新经济政策(NEP)
日瓦戈医生新经济政策指苏维埃早期的一段时期,在此期间,私人经营禁令被解除,贸易也在严格限制下重新获准。小说衡量这一变化时,关注的与其说是政治宣言,不如说是人们能够取得的物品、居住的空间,以及让他们得以活下去的妥协。政策带来了有限的交易渠道和小规模经营,却没有消除已经重塑日常生活的贫困;贸易恢复,既不意味着旧世界复归,也无法解决物质困顿。
从匮乏到受限贸易
这一政策出现时,普通人的食物长期匮乏——用水煮成的稀薄小米粥、用鲱鱼头熬的汤,以及未磨碎的小麦或黑麦粥。在莫斯科,安东尼娜·亚历山德罗芙娜试图把持家本领变成谋生手段。一位女教授教她用临时搭成的荷兰式烤炉烤面包,希望卖面包所得能用来支付瓷砖炉的取暖费用,而不必依赖冒烟的铁炉。面包烤得很好,但计划失败了,一家人只得重新使用铁炉。即便在政策转向之前,维持生计也依赖临时制作,以及对燃料的精打细算。
卖面包计划的失败,与新经济政策正式允许贸易形成对照。禁令解除后,交易的范围依旧狭窄,规模也十分琐碎,小说将其比作跳蚤市场里破烂货商人的买卖周转。反复转卖并未创造新的财富,也没有缓解城镇的污秽不堪;相反,人们靠着转卖那些可能已经易手十几次的货物发了财。政策让某些交易成为可能,但小说着重表现了法律许可与广泛物质复苏之间的落差。
家庭生计与物品价值
木柴、家具和食物的价值支配着日瓦戈一家的匮乏生活。家里只剩两根木柴时,安东尼娜·亚历山德罗芙娜出门寻找卖食品的农民。她遇见一名年轻男子,对方随后赶着一辆装有桦木柴的雪橇跟她回家,不过木柴质量很差,而且砍下不久,不易燃烧。她没有切实可行的其他选择,只得收下。作为交换,农民拿走了她那只小镜面衣柜,带回去送给自己的新娘。在商量以后是否做一笔土豆买卖时,他还问了钢琴的价钱。这一幕显示,财产并非固定不变——实用的家用物品变成讨价还价的筹码,而珍爱之物与可变卖之物之间的界线,取决于眼前的需要。
其他场景展现了工作和物资获取方式如何在同样的条件下重新安排。一名政府成员生病后,尤里·安德烈耶维奇得到的诊金不是现金,而是新开设的配给中心所用的商品赊购票;亚历山大·亚历山德罗维奇为最高经济委员会提供咨询,也得到同样形式的报酬。两人来到西蒙诺夫修道院旁一座旧军用仓库,从低矮的石门进入,再走下拱顶地窖。在那里,店员把面粉、谷物、通心粉、糖、板油、肥皂、火柴,以及一块用纸包着的高加索奶酪装进他们的枕套。他们的宽慰不仅来自拿到了食物,也来自觉得自己的工作仍然有用。这一幕呈现了一种与新经济政策有限贸易并存的配给经济——专业服务可以换取物资,而非金钱。
商业重现与公共生活的改变
小说描绘的莫斯科,在1922年春天呈现出这一政策对城市习惯所造成的、看得见却不显著的改变。天气晴朗温暖,救世主大教堂的金色圆顶上洒下阳光,映照着石板路缝间长出的青草。与这幅新生景象相映照,商业以小规模重新兴起。私人图书馆的主人聚集起藏书,向市苏维埃申请许可,在一间空置的旧鞋店或花店里开办合作书店。他们的藏书不多,也杂乱无章,但曾经存放在私人家中的书籍,如今通过共同的商业空间流通起来。
同样的松动也改变了那些妇女的公共处境——她们从前偷偷烤制白面包卷,违反规定出售;现在则在一家自行车修理店公开售卖。这家店曾被征用,从革命初期起便一直闲置。她们的语言和公开立场也随环境而改变——她们接受革命,不再使用从前那种文雅腔调。然而,场景本身打破了任何简单的复旧叙事。这家店是被征用后又遭废弃的空间,如今另作他用;交易仍然琐碎到不足以缓解全城普遍的污秽不堪。贸易在城市中恢复,而城市景观仍然带着征用、关闭与匮乏的印记。
机构、住房与需求的语言
这一政策的物质世界还包括并非私人贸易的安排,但这些安排揭示了匮乏与行政权力如何塑造日常生活。日瓦戈一家住宅的部分底层已经交给农业学院使用;该机构搬来了图书馆藏书、标本室藏品和种子标本,虽然尚未正式接管这些房间。原来的家庭起居室如今被称作居住空间,一家人则改走后楼梯。作出这种安排,部分是因为冬天为大房子取暖负担沉重。实用需要的语言与机构重新分配的语言,在同一道家门口相遇。
住房也由市住房管理局分配。拉丽莎·费奥多罗芙娜解释说,她原先任教的校舍被接管后,她和卡坚卡获分另一栋房子的一部分。房主离开时留下了家具,所以她把不需要的物件关进两间昏暗的房间,并用石灰刷白窗户,遮挡阳光。她拉着尤里·安德烈耶维奇的手,带他穿过迷宫般的房间,才来到自己的房门前。这处居所既不完全属于她,也并非单纯弃置不用——它因他人的离去而有了家具,又经她有意重新安排才变得适宜居住。
一次会议上,一名委员会成员提议把一所大房子改成区苏维埃招待所,供从乡下来访的人居住,并以一位曾经的住户——一名遭驱逐者——的名字将其命名为季维尔津招待所。这个计划以机构形式回应了当下的住房需求,但这项宣布也暴露了有关谁算劳动者、谁将被重新安置的冲突。住户们坚称自己全都是劳动者;一名发言者抗议说,这项决定体现了大俄罗斯沙文主义。委员会成员驳斥了这一指责,辩称驱逐并非只针对某一个民族。在这样的情境中,房间的分配与政治类别、公开争论以及驱逐的记忆密不可分。
新经济政策与匮乏生活的延续
1922年春天,新经济政策初行之际,尤里·安德烈耶维奇回到莫斯科;政策有限度地开放市场,与他个人的贫困处境恰好同时发生。他逐渐把尚有价值的衣服换成面包,身上只剩破烂衣衫。他戴着灰色羊皮帽,穿着裹腿和一件没有纽扣、像囚犯制服的军大衣抵达首都;在挤满车站与街道的红军士兵中,他毫不起眼。这一幕把个人的衰败与有限的商业复苏并置——经济规则发生变化,并不能恢复多年匮乏已经剥夺的一切。
年轻的农民男孩瓦西娅跟着他,两人穿行于莫斯科尚存的客厅之间,成为沉默寡言的伙伴;他们避免分开露面,因为担心引人注目,成为别人谈论的对象。这些客厅保留着尤里·安德烈耶维奇童年时生活过的社会世界,却无法让那个世界原样复归。新经济政策允许一些书籍买卖和公开售卖食品,但人物仍然深受破旧衣衫、饥饿、流离失所与戒备心态的影响。其意义就在于这种失衡——交易重新出现了,但此前岁月造成的物质与社会后果仍留在家中、习惯与人们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