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杜邦《美国鸟类》

时间旅行者的妻子

奥杜邦《美国鸟类》是一部巨著,克莱尔与亨利在菲尔德自然历史博物馆初次相遇的情景便围绕着它展开。克莱尔将书从上锁的玻璃柜中取出,为一个五岁男孩翻开书页,使这次相遇有了共同的焦点——一幅幅鸟类版画、一块被小心留在书页之外的饼干,以及一段克莱尔将铭记于心的回忆。这册书的美感与实体规模固然重要,它在恋人循环往复的时间顺序中的位置也同样重要——儿时看过的书,成为他们得以回忆并讲述共同经历的物件之一。

书册及其环境

这本书是豪华的双象对开本;据描述,克莱尔年幼时,它几乎和她一样高。它单独存放在菲尔德自然历史博物馆地下室阅读室的一座大型玻璃橡木柜中。该阅览室是一间闭架图书馆,供科学家和学者使用,而非为儿童开放。周遭空间庄严宽敞——厚重的木桌和椅子、栗色地毯、气派的参考台,以及大部分放着皮面装订维多利亚时代科学期刊的书架。在这样的机构环境中,这册对开本格外醒目,正是克莱尔特意前来观看的物件。

克莱尔还没为亨利打开书时,就已对它十分熟悉。许多个雨天的午后,她都在欣赏这册她认为世上最出色的版本。对她而言,它并非一本可以随意替换的参考书——书中的版画一直是她熟悉的伴侣,也是她爱上的第一本书。这份私人的依恋影响着她展示此书的方式,使参观博物馆图书馆变成一场经过细心安排的分享。

打开柜子

克莱尔用一根发夹打开柜子,随后从参考台后取出毛毡和垫托。她将防护材料铺在桌上,小心地把书从柜中抬出,放到毛毡上。由于书册非常大,她拉来一把椅子,让亨利站在上面,以便看清版画。这一幕将亲昵的临场应变与切实的呵护结合起来——柜锁虽被绕过,珍贵的物件却得到妥善支撑,没有遭到随意对待。

第一幅版画画的是普通潜鸟。亨利说它看起来像只鸭子,克莱尔没有纠正他,而是把他的回应当成开启对话的契机。她猜他最喜欢哪种鸟;猜对后,她给了他一块奥利奥饼干,同时把自己的奖励留给自己。他们得等看完才能吃饼干,因为饼屑可能会掉到蓝鸟图上。这条小小的规矩让书册的脆弱变得具体,也通过孩子的专注、两人共享的游戏和实际的保护行为,建立起这次相遇的亲密感。

翻看版画

他们从头开始,慢慢翻页。克莱尔指给亨利看一只大蓝鹭,告诉他它比火烈鸟还大;亨利问她有没有在博物馆里看到蜂鸟,她说看到了,接着描述蜂鸟在室外飞行时翅膀扇动得如此之快,看起来就像一团模糊的影子。每次翻动这张巨大的书页,本身都是一件大事——纸张抬起并翻过去,动作之大仿佛在铺床,随后一只新鸟便映入眼帘。

亨利专注地等待着每一幅版画,看到沙丘鹤、美洲骨顶鸡、大海雀和冠啄木鸟时,都发出愉悦的轻声。他有时间仔细观看,而不只是接收信息。克莱尔将版画中的鸟与走廊尽头玻璃管里的标本作比较——在纸上,它们看起来比博物馆保存的标本更有生气。这本书不只是给鸟类标注名称;它那宽大的展开书页组织起两人共同专注观看的时刻。

看到最后一幅雪鹀版画时,亨利俯身轻轻抚摸画面。这个动作格外引人注目,与克莱尔最初从柜中取出对开本时的小心呵护相呼应。她看看亨利,又看看书,想起自己曾经想爬进书里睡觉。这一页因此同时承载着两种尺度的体验——一个孩子看到图中的鸟时的惊奇,以及成年后的克莱尔心知这正是自己爱上的第一本书,如今她正为那个将成为自己生命核心的男孩翻开它。

记忆、重现与意义

亨利累了时,克莱尔合上书册,将它放回玻璃柜中。她又翻到火烈鸟那一页,合上柜门并锁好;亨利从椅子上跳下来,吃起奥利奥。随后,他们把注意力转向博物馆里的其他事物,但与这册对开本相遇的经历,已经成为克莱尔理解两人共同往事的回忆之一。把书放回柜中,完成了一套实际的流程——取出、打开、观看、保护、归还——而两人仍共同留存着那份情感体验。

小说的非线性时间结构进一步凸显了这一场景的意义。克莱尔回忆与年幼的亨利分享这本书时,两人的关系跨越童年与成年;因此,对开本既是博物馆中的一件物品,也是他们生命中不同时刻相互联结的媒介。书册的恒久与亨利的突然离去形成对照——两人离开图书馆,在博物馆中漫步之后,亨利忽然叫了一声,随即消失,只留下克莱尔手中他那件温热而空荡的衬衫。书可以合上并锁进柜中;但无论多么细心照料或铭记,都无法让身边的人一直留在当下。

这册对开本也置身于故事中更广阔的物件世界里;这些物件在分离之际留存着记忆。晚餐时,克莱尔把自己浅蓝色的童年日记交给亨利,日记中仔细记下的一百五十二个日期记录了亨利在阿布希尔家的草地上来访的日子。她解释说,这些日期是亨利口述给她的;她后来据此得知何时该与他见面,形成了一份循环往复的记录。与这份清单不同,奥杜邦《美国鸟类》并非日历,也不是他们共同历史的明确证据。它的作用在于体验——它借由书页独特的规模、他们共同观看的鸟类,以及共享的专注,保存了那段回忆。

在故事其他地方,叙事也赋予其他书籍、图像和记录各自的依恋形式。克莱尔签名的亨利画像已经挂在家中画桌旁,亨利请求她不要在画上标注日期,因为他以前见过这幅画,上面没有日期。亨利告诉父亲自己打算结婚时,随身带着一张克莱尔眺望灯塔海滩的照片;这张照片帮助他介绍这位将成为自己妻子的艺术家。克莱尔的母亲去世后,她整理母亲书桌抽屉里的手写文件,一边抚平并分开纸张,一边搜寻其中的内容。一位唱片店老板一直留意着亨利母亲的作品,后来为亨利找到了一张盗版录音,唱片上标有她的名字、巴黎歌剧院、日期和歌剧《露露》的名称。亨利去世后,克莱尔打开他留在书桌上的一捆捆信件和文件,首先读到一封标明须在他去世时开启的信。这些物件各有用途,但合在一起,展现了小说如何赋予记忆以实物形态——日期可以指引一场会面,图像可以介绍所爱之人,笔迹可以引出母亲留下的私人痕迹,录音可以让声音重现,信件则可以写给作者离世之后的人。

在这些物件中,奥杜邦《美国鸟类》仍独具特色,因为它的力量来自两人一同观看的行为,而不是藏在书页中的信息。克莱尔成年后的回忆将这次相遇的细节——柜锁、毛毡、奥利奥饼干、最后一幅版画——汇聚成一个能够重温的场景,尽管亨利的存在无法持续。书册受到保护的实体形式,静静映照出他们时间经历的不稳定——书页可以再次翻开,但他们相遇的那一刻只能被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