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朗热一世对死亡的恐惧与抗拒

杀人者

贝朗热一世对死亡的恐惧逐渐演变为一场危机——王权无法支配他无法接受的结局。得知自己将死时,他起初把这个消息当作谎言,坚持说自己身体健康,并且会自行选择死期。这种抗拒继而发展为哀求、对永恒铭记的幻想,以及从生者、死者和自然界中寻求慰藉的尝试。每种策略都揭示出一种局限——他无法掌控死亡,无法使记忆长存,也无法从他人那里获得自己所需的确定感。

否认与失去选择的权力

贝朗热一世最初听闻自己即将死亡时,以统治者的特权作出回应。他否认诊断结果,指责玛格丽特王后盼着他死去,并坚持说只有在他决定时,他才会死去。这种说法既关乎政治,也关乎个人——他认为,身为国王就意味着仍能掌控自己的结局。御医直接驳斥了这种想法,告诉他他已经失去自行决定的权力;玛格丽特王后则补充说,他再也无法阻止自己生病。他的恐惧始于这样一种发现——面对身体的衰败,命令已无济于事。

国王的坚持转为公开的恐惧。他说自己不想死,恳求身边的人善待他,让他活下去。玛丽王后无法给他抵抗死亡的力量,也意识到自己的力量正在衰退;玛格丽特王后则警告她,不要再给他虚假的希望。这一幕表明,他的恐惧既关乎人际关系,也关乎身体——他向他人求救,但他们的陪伴无法赋予他已经失去的力量。

他相信自己曾被许诺可以选择死期,因此这种失去又令他感到遭受了背叛。玛格丽特王后解释说,这项承诺的前提是他早已作出选择;然而,他对权力的欲望使他依然留恋生命。她形容他陷在生命的泥沼中,过得安逸而温暖,并说如今必须让他作出选择,而他将会冻僵。贝朗热一世回答说,自己遭到了欺骗,理应早些得到警告。因此,他对王权选择权的诉求发生了逆转——他曾视为永恒的权力,反而拖延了决定,直到它再也无法保护他免受这一决定的影响。

权杖与追求铭记

即使权力正在消退,贝朗热一世仍想保留象征王权的显眼标志。他请求留下王权权杖时,玛丽王后让朱丽叶把权杖留给他。朱丽叶向玛格丽特王后请示,玛格丽特王后准许将权杖还给他。这一小段交涉使权杖留在他手中,却没有保留它所象征的控制权。他可以留下权杖,却无法让它恢复自己支配生命的权力。

被人遗忘的前景使他的恐惧转向另一个方向。贝朗热一世想象着人们在他的坟墓上欢笑、宴饮、跳舞,仿佛他从未存在过。他恳求世人以一种无所不包的方式铭记他,让历史、教育、政府、宗教、公共场所、交通和日常阅读全都围绕他的名字重新安排。他想让人们熟记他的生平和功绩,毁掉其他书籍与雕像,在各部和市政厅展示他的肖像,并把他的画像安置在教堂中。这一要求的规模将私人恐惧变成了死后仍要统治公众的幻想——如果他无法继续活着,他就要让世界不断再现自己。

这种想象中的纪念方式立刻面临持久性的问题。贝朗热一世思索人们究竟能记住他多久,把这个前景延伸到两万年,又延伸到二千五百五十亿年。然而,他也承认,终有一天将再无任何人记得任何人。他抱怨人们只关心自己短暂的一生,而不关心他的生命;即使大地耗尽,或所有宇宙都爆炸,也不会改变最终的结局。玛格丽特王后用“一切都已是昨日”概括了未来时间的消逝,朱丽叶则补充说,就连今天也会变成昨日。他所想象的纪念规模,无法克服受众终将消失这一事实。

向太阳与死者求助

当人的帮助显得不够时,贝朗热一世转而向太阳求助,仿佛它的光仍能照进他体内逐渐逼近的黑暗。他请求太阳驱散阴影,照亮坟墓与隐秘角落,进入他的身体,温暖他冰冷的双脚,并恢复他日渐衰退的视力。这一请求逐渐变成一场交易——只要他自己能永远活下去,即便独自留在无边无际的荒原上,他也愿意接受其他所有人类的毁灭。他说自己能忍受孤独,也能记住那些已经离去的人,宁愿怀念朋友,也不愿被人怀念。这一恳求揭示出,生存已彻底取代了相互依存——只要由他决定谁留下来记得谁,铭记便可以忍受。

随后,剧作将这一恳求与贝朗热一世的清醒认知并置——没有人能帮助他,他也无法自救。他请求死者教他如何接受死亡,既向那些曾感到恐惧的人寻求指引,也向那些平静面对死亡的人寻求指引。他希望死者的榜样能像拐杖或兄弟的手臂那样支撑他,帮助他跨过他们曾经跨越的门槛。这一段以仪式的形式呈现——舞台指示要求演员庄严地说话、行动,几乎像在吟诵,动作包括跪下和伸展双臂。这种形式上的转变使他的请求不再只是又一次个人情绪的爆发;它把向死者求助呈现为向一个集体知识来源发出的呼吁,同时没有解决这种知识能否安慰他的疑问。

存在、慰藉与身后名的局限

贝朗热一世对死亡的恐惧,最终表现为对存在本身的坚持。他指出,即便是一只小蚂蚁面临死亡时也会挣扎,并想象宇宙在这只孤独的生灵体内闪烁熄灭。死亡在他看来似乎不合自然,正因为没有人想要死亡;他的结论简单而绝对——他想要存在。朱丽叶意识到,他想永远存在。他的恐惧不只是担忧某个具体的终点,而是抗拒那个体验世界的自我消失。

文学与集体记忆被视为另一种可能的慰藉,但贝朗热一世说,慰藉才刚涌现便又消退。他呼唤无数死者,想让他们解释自己如何接受死亡,追问那是什么感觉,又是谁扶着、拖着或推着他们跨过门槛。场景中没有给这些问题提供切实的答案;相反,他渴望向死者学习,反而凸显了想象他人经历与亲身面对自己的死亡之间的距离。仪式可以为他的呼吁赋予形式,却不能让他掌控呼吁所指向的事物。

御医将声名所承诺的来世缩减为一种物质前景——贝朗热一世将成为一本万页之书中的一页,存放在百万座图书馆之一,而每座图书馆都藏有百万本书。朱丽叶指出,要找到那一页会多么困难。御医回答说,可以按照主题和字母顺序编目,但这种保存只能持续到纸张化为尘土,或被一场大火烧毁为止。与贝朗热一世早先幻想的、遍布其肖像的世界相比,这一不起眼且终将毁损的书页,给生存提供了一种大幅缩减的尺度。他的恐惧驱使他发号施令、苦苦哀求并构想宏大的纪念方式,但剧作一次次将这些计划带回同一个局限——无论王权、公众的铭记,还是保存姓名的记录,都无法让有限的生命永远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