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述者与母亲的关系

束草的冬天

叙述者与母亲的关系建立在亲密的日常习惯之上,这些习惯既带来安慰,也施加义务。女儿搬出去后,母亲很想念她;叙述者仍会去探望母亲,睡在她身边,并与她共享吃饭和沐浴的日常仪式。然而,女儿也会抗拒有关婚姻、外貌和饮食的期待。她们的亲近既不是简单的和睦,也不是疏远——在这段纽带中,身体上的照料与情感上的压力反复占据同一空间。

共同的家与延续的依恋

母亲住在港口装卸区上方一套廉价公寓里,那是专供鱼贩居住的公寓。这里也是叙述者的童年之家,嘈杂喧闹,与港口的工作和往来紧密相连。搬到客舍后,叙述者会在星期日晚上回家探望母亲,待到星期一,也就是她休息的日子。女儿离开后,母亲很难独自入睡;这些探望延续着从前的家庭生活安排,尽管叙述者已经开始了独立的生活。

这种依恋在夜晚通过身体感受显现出来。母亲睡觉时把头枕在女儿的肚子上,身体的重量压下来,胸膛一起一伏。叙述者已经习惯了在客舍独自睡觉,此时却整夜听着母亲打鼾,数着滴落在自己皮肤上的唾液。这个场景让她们的亲密变得真切可感,却并非全然安宁——女儿近得能够感受并数清母亲身体的细节,但这种亲近也让她彻夜难眠。

母亲的关心还表现为设想女儿安定下来的未来。叙述者二十四岁时,母亲哀叹她仍未结婚。叙述者答应几个月后两人就会正式订婚,这番安慰让母亲得以回去工作。这个承诺展现了母亲的期望有多么强烈,但叙述者的叙述并未将它呈现为对自身愿望的简单宣告。婚姻成了母亲用来让女儿的未来变得明朗、安稳的一种期待。

照料、食物与女儿的身体

母女通过食物和触碰彼此照料。在汗蒸房里,她们轮流替对方搓背。之后,她们在男女共用的区域躺在地板上,把头枕在木头枕块上,喝着大麦粥,剥着水煮蛋。这些举动平常而互惠;照料是她们共同做的事,并非只有母亲给予女儿。然而,同一次相处也显露出持续存在的紧张。母亲告诉女儿,她瘦了,需要多吃些。叙述者的手开始发抖;她讨厌那些反复出现的评论,说她太瘦了、应该多吃,但又不能变胖。这些话让关心成了苦恼的来源,使女儿的身体成了家人关注的对象,而非私人之事。

母亲提出出钱让女儿做手术,将这种关注从饮食延伸到了外貌。听说客舍里一位员工缠着绷带后,母亲说,如果女儿想做手术,她有存款,还暗示手术也许能帮女儿在首尔找到更好的工作。叙述者反问母亲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丑,以此质疑话里的暗示。她说自己不打算找别的工作,还提到在客舍工作能让她结识人,而那里有位艺术家的作品是她喜欢的;不过,她没有告诉母亲那位艺术家是法国人。这番交谈既展现出母亲对女儿未来务实的期望,也显出女儿选择向母亲隐瞒的事情。

叙述者回忆,小时候她和母亲主要一起看电视、去海边。母亲不会在学校门口停下来和其他母亲交谈,同学们很快便开始问叙述者为什么没有父亲。她一到能够独自乘公共汽车回家的年纪,就开始自己坐车回家。这段回忆为她们的亲密关系勾勒出一段与世隔绝的历史——母女曾共享相处的时光,但叙述者的童年也包含着她必须在私人生活之外面对的有关家庭的问题。

保护与外貌之争

在一次家庭聚会上,母亲明确反对女儿为了迎合他人的喜好而改变自己。姨妈谈论叙述者的穿着和妆容,批评她的眼镜,还提出出钱让她做手术。母亲回答说,女儿现在这样就很可爱,戴眼镜也一样,不需要改变。她的维护与她先前暗示手术可能改善叙述者就业前景的建议形成鲜明对照。这种差异很重要——母亲会把改变外貌的手术想成获得机会的途径,但当另一位亲属把女儿的外貌当作需要纠正的缺陷时,她便坚持接受女儿本来的样子。

这番维护并未阻止这顿饭变得令人痛苦。姨妈问叙述者为什么吃这么多,母亲慌了,告诉妹妹,叙述者难得吃一次饭时,不要说这种话。女儿紧紧握着勺子,看着泡菜碎屑落在菜肴之间,最后穿上外套,离开去客舍。母亲恳求似的望着她,但叙述者已经决定不再动摇。这份维护确实存在,可女儿仍不得不离开聚会,才能结束众人的审视。在这个场景中,亲情并不能消除一场以她的身体和食欲为中心的家庭谈话所带来的伤害。

界限与互相回应的举动

叙述者日渐独立,在她洗完澡后拒绝和母亲回家一事上表现得最为清楚。她说自己在客舍还有工作要做;事实上,她再也无法忍受和母亲同床而眠。她觉得母亲失望的样子令人难受,却仍坚持自己的决定。这个时刻为一段依赖反复探望和共眠安排的关系划定了界限。爱让分开变得艰难,却不会因此让设立界限变得不再必要。

后来,晚饭后两人躺在床上看电视。母亲坐在女儿身后,双腿环着她的腰,替她按摩脖子,还说这是叙述者第一次在星期六来探望。叙述者解释说,客舍经理第二天要去首尔,她必须留在那里。因此,这次探望既受家庭情感影响,也受到工作的安排左右,但母亲的按摩让她们恢复了熟悉的身体亲近。母亲拿出姨妈送的礼物里留下的一管柿子果冻,兴致勃勃地想与女儿分享。叙述者提醒她,自己不喜欢果冻的口感;看到母亲失望,她便接过果冻,开始吸起来。这个小小的举动颠倒了先前的照料模式——这一次,女儿接受了自己不喜欢的东西,以免母亲伤心。

由关爱与压力交织而成的纽带

在这些片段中,这段关系靠具体的行动维系——探望、同床而眠、互相搓背、分享食物、按摩脖子,以及留下来的果冻——而非靠毫无隔阂的理解。母亲渴望有人陪伴、盼望女儿结婚,同时也提出手术建议,并反复评论女儿的饮食。叙述者既会从母亲的要求中抽离,也会回应她的悲伤;她有时把重要的细节藏在心里,有时为了安慰母亲而接受自己不想要的东西。

这段关系最突出的张力在于,关爱会让人感到亲近,也会让人感到被侵犯,但其源头并未因此改变。母亲维护女儿戴眼镜的样子和她的美,却也把手术想成一种实际优势;她注意到女儿变瘦,却也因此加重叙述者对食物的苦恼。女儿也并非单纯地拒绝母亲——她会探望母亲、参与共同的日常仪式,也会做出小小的让步,同时在需要距离时拒绝同床,并离开饭桌。她们之间的纽带通过这些彼此牵制的举动持续存在,亲情并非表现为完全一致,而是表现为反复协商彼此能够靠近到什么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