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东尼的小提琴
来自希腊的明信片安东尼的小提琴是安东尼·布朗街头音乐人生的物质核心——它既是一件精巧、需要细心呵护的乐器,也是吸引陌生人聚拢聆听的音乐之源,还是他说除了衣服之外自己唯一拥有的东西。制作者留下的标签赋予它一种声音,安东尼认为自己只是借来传递;而它的价值使它既是他必须时刻担负的责任,也是他的生计来源。
形制与身份
这把小提琴首次出现在卡拉马塔,当时它装在一只破旧琴盒里,由一班从科林斯开来的火车带到此地。琴盒无法让听见安东尼·布朗演奏的人预先想象这件乐器令人惊叹的细节。琴背由一整块带条纹的枫木制成,安东尼欣赏木头上如虎纹般的纹路;琴弦轴末端镶着小珍珠,琴桥精巧,镶边沿着琴身的弧形轮廓延伸。尾板上有一处精细的雕刻,形成一张面孔,一个孩子认出它看起来像那位小提琴手。
小提琴内部还承载着另一种身份。光线从一个弧形的、形似字母“f”的音孔照入时,木质琴身内部的文字便显现出来。一个男孩辨认出安东尼奥·斯特拉迪瓦里的名字开头,后来却在读完整段题字之前放弃了。标签上写的不是安东尼的名字——安东尼解释说,那是制作者的名字。他说,安东尼奥制作的每把小提琴都刻有他的名字;每件乐器各不相同,却都承载着制作者的声音。听众把标签误当成演奏者的名字时,安东尼并不纠正他们;在他的说法中,小提琴与演奏者紧密相连,因此这个误会也有其真实的一面。
公开演奏的乐器
安东尼在节日当天于街头演奏,而巡回演出的布祖基琴和克拉里诺管乐手在当地并不罕见。他的衣着和音乐使他与他们有所区别。他的演奏让孩子们停下游戏,他们走近小提琴时,没有许多成年人表现出的拘谨。一个男孩伸手不是为了随意摆弄,而是想探究琴身的各处——他拨响一根琴弦,触摸雕刻的面孔,还转动乐器仔细端详。安东尼弯下身让他观看,一边轻轻握着琴,一边让孩子仔细察看。
这把小提琴不仅是人们端详的对象,也因音乐而成为聚集点。安东尼的演奏被形容为甜美醇和,没有错音或不和谐的音符。孩子们在场时,他会挑选明快易懂的旋律;男孩们丢下球,围着他转,直到兴奋得晕头转向,女孩们则手拉着手跳跃。乐器的影响并不局限于让人专心聆听——它的节奏带动孩子们动起来,让街头演奏变成一场共同参与、兴之所至的游戏。
与玛格达的相遇
在港口,玛格达独自坐在表亲安德烈亚斯的咖啡馆外时,听见了小提琴声。水面平静,港口大片水泥地几乎空无一人,仓库里堆放着干果和一桶桶橄榄油。天色渐渐泛红,安东尼先拉出一个绵长的音符,接着又拉出另一个。玛格达觉得这音乐是为她而奏的,但叙述并未说明安东尼是否正望着她寻找灵感,抑或根本没有察觉她的存在。小提琴的声音让一种亲密的倾诉成为可能,却没有明确演奏者的意图。
水手和码头工人陆续走近,玛格达始终注视着安东尼。他闭着眼睛,感受听众的情绪,并从包括巴赫、莫扎特、泰勒曼、科雷利和维瓦尔第在内的曲目中挑选乐曲。即使一艘船驶来、锚链放下,音乐仍在继续。安东尼似乎无法停下演奏,小提琴让他的独奏成为一小群不断变化的听众关注的中心。玛格达问他是如何学会演奏的。他回答说,是小提琴教会了他,仿佛音乐早已等在琴中,只待有人将它释放出来。
随后,安东尼从红色天鹅绒琴盒中取出小提琴,教玛格达如何演奏。他调节弦轴为琴调音,拨开她的头发,把琴放到她的下巴下方,摆好她的左手位置,再引导她的右手手指沿着琴弓移动。当他帮她拉弓,使琴弓划过琴弦时,小提琴不再只是一个发声的东西,而成为她可以触摸和把持的乐器。首先响起的是低音空弦G;接着,安东尼把她的食指放在E弦上,奏出升F——也就是那天傍晚他演奏巴赫《G弦上的咏叹调》时开头的音符。
音符消散后,玛格达把小提琴搁在膝上,低头看着它,仿佛它是个珍贵却陌生的婴儿。她抚过小小的木质琴身,透过形似字母“f”的音孔瞥见里面的文字,于是问起那段题字。这个场景重新把乐器的实物细节带到眼前——它的声音吸引她走近,而标签和雕刻的琴身则引她细看这把小提琴独特之处。
生计与依恋
安东尼告诉玛格达,小提琴是他拥有的最珍贵的东西,除了衣服之外,他一无所有。他说,没有它,他就吃不上饭。因此,这件乐器的价值带来切实的后果——它既是他谋生的工具,也是他必须守护的东西。他形容自己仿佛被它占据,有时甚至像是它在演奏他;即使不演奏,他也必须保护它。保护它的责任整日占据着他的心思。
因此,小提琴既不只是一件珍贵的财物,也不单单是工具。它精巧的构造引来孩子仔细端详;它的声音打破港口的宁静,让玛格达摆脱惯常的孤独;它的标签则让安东尼得以把演奏描述成释放另一个人的声音。与此同时,两者之间的依存关系又十分现实——身为街头艺人的安东尼,赖以生存的正是这件他承受不起失去的物品。这件乐器的美与音乐魅力,与它易受损失的处境,以及围绕它展开的危险的生命所构成的脆弱生活,密不可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