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责、否认与责任
梅赛德斯先生《梅赛德斯先生》反复探讨一个关乎道德与调查的问题——罪责、否认与责任彼此交织,却从未能够互换。一个人表面上有罪,并不能证明其所作所为;否认既可能掩盖蓄意逃避,也可能源于一种根深蒂固、本人深信不疑的想法。小说通过K.威廉·霍奇斯重新审视奥利维娅·特里劳尼,以及他对自身责任感到不确定的心情,区分了事实上的罪责与人们承受、拒绝承担或加诸他人身上的重担。
证据、信念与供认的局限
霍奇斯当年的调查围绕一个具体问题展开——奥利维娅是否把奔驰的钥匙留在点火开关上,从而让凶手有机会开走汽车。她在整个讯问过程中始终坚持,自己一向只有一把钥匙。即使皮特·亨特利给她看了2004年的购车发票,上面列明有两把主钥匙,奥利维娅仍表示发票有误。霍奇斯记得她否认时的笃定,但笃定本身无法判定她是有意说谎、忘记了事实,还是说服自己相信了一套错误的说法。
亨特利把奥利维娅的自杀解读为供认——在他看来,她不需要留下遗书,因为自杀本身就等于认罪。他相信她必定知道自己把钥匙留在了车里。霍奇斯过去也认同这一结论,尤其是在奔驰造成死伤之后;但如今,这种推理再次令他不安。他意识到,自杀可能源于罪疚,却不能证明罪责;它不能作为调查所涉具体行为的可靠证据。
霍奇斯和亨特利早先的讯问也表明,怀疑如何会不断自我强化。奥利维娅的否认令两名侦探更加厌恶她,而他们的敌意反过来又加剧了她的否认。因此,调查中的气氛无法提供一个明确的真相检验——嫌疑人可能因为隐瞒某事而抗拒,而讯问者日渐加深的轻蔑又使抗拒更有可能发生。叙事始终保留着两种可能的区别——说谎,或是坚信某种说法,以至于它已成为牢不可破的个人叙述。
奥利维娅·特里劳尼与钥匙的重担
奥利维娅的责任问题,是以事态后果的严重程度为背景展开的。霍奇斯想到八人死亡、更多人受伤;这般伤亡使她可能存在的疏忽承受着无法忍受的道德分量。如果她把钥匙留在点火开关上,那么一时疏忽或许促成了灾难,却并不意味着她就是实施灾难的人。这一区别对他很重要——奥利维娅不是凶手,但他仍忍不住要把一部分责备归给她,因为这样一来,他的愤怒和受害者的苦难便有了指向的对象。
具体情境既使怀疑有了明确依据,也令不确定性具体可见。奥利维娅住在糖山庄园区,而她年迈的母亲伊丽莎白·沃顿住在湖滨大道上一套高档公寓里,那里有足够的空间供一名管家居住,也有一名私人护士每周上门三天。奥利维娅出门时从母亲药柜里拿走羟考酮,这一行为也使调查涉及一件具体可辨的事,却无法解决钥匙问题。另一桩不当行为的证据,不能代替有关汽车的证据。
霍奇斯根据奔驰失窃时的情形,检验奥利维娅的说法是否属实。他记得汽车既没有被撬开,也没有被短接,于是考虑警示铃声是否可能被卡车或警笛盖过,或者奥利维娅是否因为心不在焉而没有理会铃声。亨特利认为这只是把事情复杂化——凶手完全可以扔掉留在点火开关上的钥匙,再把备用钥匙拿给侦探看。这个解释说得通,但霍奇斯意识到,自己希望它成立的心情正是问题的一部分。一个整齐圆满的说法,或许能让责怪奥利维娅变得容易,却无法消除根本的不确定性。
修正后的问题
奥利维娅死后,在霍奇斯周围的人看来,案子似乎已经尘埃落定。亨特利把自杀视为证实罪责,而霍奇斯过去也接受了这种看法。但那封来自自承为梅赛德斯杀手之人的匿名信,改变了他思考这件事的角度。霍奇斯不禁怀疑,凶手是否也曾写信给奥利维娅,利用她的不安,以及杀人案发生后公众对她的轻蔑。这仍只是一种可能,并非对她自杀原因已有定论的解释;它的重要之处在于,打破了先前结论看似确定的表象。
这封信也让责任归属变得更加难以判断。如果凶手曾故意联系奥利维娅,她的死或许不仅与她自身的罪疚或害怕暴露有关。证据无法确定这一反事实问题,霍奇斯也没有简单地用一种判定取代另一种判定。相反,他不得不追问——他和亨特利对她所作的解释,是否受到一种轻易把自杀当作供认的倾向左右。
退休后的责任
霍奇斯的疑虑并不只关乎过去。匿名信促使他重新展开调查,尽管他已不再是警察,也明白扣留证据会使自己逾越法律界限。他打算把任何进展转交给亨特利,但这一打算并不能消除私下调查的不当之处。因此,他的责任感有着双重意味——他觉得自己被未完成的工作重新吸引回去,却也知道,个人目标感并不等同于合法职权。
这一变化对霍奇斯影响重大。退休数月后,信中的挑衅让他重新感到有了目标;他也把奥利维娅遗物中可能存在的文件和信件视为寻找证据的途径。他重新采取行动,源于调查职责、愤怒,以及继续追查梅赛德斯杀手的愿望交织而成的动机。这并未被描写成毫无争议的道德胜利。霍奇斯明白自己正在越界,却仍然继续,同时向自己保证,最终可以把调查进展转交给亨特利。
重担与逃避的反复模式
这一主题还延伸到奥利维娅案之外,融入小说反复关注的内容——人们对自己和他人隐瞒的事情。霍奇斯猜想杰罗姆·罗宾逊是否曾看见他拿着父亲的点三八左轮手枪;这一想法揭示了他的私人脆弱,却不能证明杰罗姆确实目击过任何事情。后来,霍奇斯的汽车被炸毁,一名女子丧生,他在四号讯问室接受亨特利和一名新搭档的询问。昔日的调查者如今坐到了桌子的另一边,面对着调查与问责也可能转向自己的事实。
这些相互映照的情境,并未把不同人物的责任视为相同。奥利维娅可能存在的疏忽、凶手的蓄意行为、霍奇斯越过界限的调查,以及他的个人危机,涉及不同的行为和不同程度的认知。它们的联系在于,小说拒绝让一个自信的说法——把自杀当作供认、把否认当作无罪证据,或把责任感当作越权许可——解决所有道德问题。责任取决于发生了什么、一个人能够知道什么,以及他们选择如何对待自己所知之事;这些因素之间的距离,正是疑虑、罪疚与调查继续发挥作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