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惘的一代
流动的盛宴“迷惘的一代”既是格特鲁德·斯泰因用来称呼参战青年的说法,也是欧内斯特·海明威回忆中自己虽曾抗拒、却又将其纳入文学创作的一句话。在他的叙述中,这个标签起初并非宏大的诊断,而是车库老板对一名年轻修理工的斥责;随后,斯泰因将其扩大为对整整一代人的评判。海明威质疑这种轻易下定论的做法,并以战时服役的具体负担,以及写作和记忆更为艰难的训练与之对照。
说法及其来源
这番话发生在欧内斯特·海明威和格特鲁德·斯泰因从加拿大回来、住在圣母田街期间;当时两人仍是朋友。斯泰因的福特T型车点火出了故障。车库里干活的年轻人曾在战争的最后一年服役,但在斯泰因看来,他修车既不认真,也不够及时。她提出抗议后,车库老板狠狠地训斥了他:“你们全都是迷惘的一代。”按照这段场景的讲述,这句话最初源于一场关于工作、责任和修车延误的争执,而非对战后社会的正式论述。
斯泰因将车库老板的斥责变成了对一群人的判词。她对海明威说:“你就是这样。你们全都是这样。”她还明确表示,自己指的是那些参加过战争的年轻人。她指责他们什么都不尊重,只会把自己喝死,这使这句话带上了道德谴责的意味——它将这一代人的处境说成既是历史造成的后果,也是品格上的失败。海明威质疑这种说法的力度时,斯泰因坚持说,他们全都是迷惘的一代,“正如车库老板所说的那样”。这种重复让这个标签听起来像是定论,然而,它的权威来自一场局部争吵和斯泰因本人的坚持,而非证明每个年轻退伍军人都过着相同生活的证据。
海明威的抗拒与重新思量
海明威的回应并非简单地否定斯泰因。他回忆说,自己想起了那个年轻修理工,并猜想他是否曾被一辆改装成救护车的车辆运送过。这个念头将对话从一个方便的标签引向战争中的实际劳作——救护车满载伤员驶下山路,制动器烧坏后,司机便挂倒挡行驶;空车随后开过山路,换成配备不同制动器、体型更大的菲亚特汽车。这段记忆让那名退伍军人的服役经历有了具体分量,而斯泰因笼统的指责却遗漏了这一点。
海明威朝丁香园咖啡馆走去时,思索着斯泰因、舍伍德·安德森、自我中心、思想懒惰和纪律,随后问自己,究竟是谁在称谁为迷惘的人。他望着树影下孤零零的内伊元帅雕像,将思绪从一场战争的退伍军人扩展到更广阔的范围。他得出的结论是,每一代人都会因某种事物而迷失,而且一直如此。这个说法并未否认年轻人受过苦;它拒绝将他们的处境视为独一无二,也不让一句话解释一切。雕像和对莫斯科撤退的回忆拉长了时间尺度,而车库里的那场争执仍是这番评判产生的小小契机,且并不完美。
这段回忆也同时保留了海明威对斯泰因的情谊与他对她的异议。他记得斯泰因待人亲切,也记得她曾慷慨地谈到纪尧姆·阿波利奈尔;阿波利奈尔在一九一八年停战当天去世,神志昏乱时,他以为人群喊出的“打倒纪尧姆”是在针对自己。海明威决心为斯泰因效力,公正评价她的作品,同时拒绝她关于迷惘一代的论调,也拒绝“一切肮脏而轻率的标签”。回到家后,他看见妻子和儿子在火炉边开心地待在一起,便对妻子说:“你知道,格特鲁德人还是不错的。”这个家庭场景并未为争论定论;它表明,即使不接受朋友的说法,友谊和尊重依然可以延续。
从回忆到文学结构
在后来回忆第一部小说的写作过程时,海明威再次提到这句话。他说,自己试图用《传道书》中的一句话来平衡斯泰因引用的车库老板的话。这样的并置将现代、口语化的谴责与更古老的《圣经》声音放在一起,使这个标签成为结构性对照的一部分,而不只是被当成小说的结论。于是,这句话在文学中有了双重生命——它记录了斯泰因说过的话,也成了海明威可以拿来与另一种人类历史叙述相对照的素材。
这番回顾性的运用之所以重要,是因为海明威的叙述将这个标签与创作技巧和纪律的问题联系起来。在同一段回忆的别处,他还讲述了哈德莉手提箱在里昂车站被盗、手稿失窃后自己重新开始写作的经过。少数幸存的故事之一《淡季》,按照一种理论删去了原来的结尾——老人的自杀;这种理论认为,读者若能领会被省略之处,省略便能增强故事的力量,使读者感受到超出自身所能解释的东西。“迷惘的一代”这段叙述同样在直言之事与周围记忆所带来的复杂意味之间往返——笼统的指责与它忽略的战时劳作相对照,也与叙述者对说出这番话之人的私人情谊相对照。
以劳作与时间检验一个标签
海明威后来对《太阳照常升起》的回忆,为这句话增添了关于劳作的另一层背景。一九二五年秋,菲茨杰拉德对海明威不肯给他看初稿感到不满。海明威想先修改稿件,再讨论或展示它。在施伦斯,他重写了上半部,带着手稿去纽约给马克斯·珀金斯看,随后回来继续修改;直到重写并删节后的稿件寄给查尔斯·斯克里布纳之子出版社之后,菲茨杰拉德才看到了它。海明威记得,这是他最艰难的一次重写——他将一份用六周冲刺写成的初稿改成了一部小说。
这些事例并未为“迷惘的一代”提供一个单一的替代定义。相反,它们将斯泰因的说法与各种不同的证据并置——退伍军人在车库里的劳作、救护车驶下山路的经历、战争漫长的余波、经受争论考验的友谊,以及小说一丝不苟的修改。海明威不接受一个标签可以涵盖这一切的观念。这个标签在他的回忆中之所以经久有力,部分正是因为他对它的抗拒——它标示了一种历史判断,但叙述始终在追问是谁作出了判断、它遗漏了什么,以及有纪律的劳作能从中创造出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