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已结束
热牛奶“梦已结束”是小说中反复出现的一句话,借此区分被借用的公共口号与索菲娅·帕帕斯特吉亚迪斯对自己中断的未来的叙述。这句话最初出现在一场有关希腊经济危机的谈话中;当索菲娅将它用于罗斯患病后自己放弃的学术生涯时,它便有了更私人的意味。它的力量就在于这种差异——外人可以宣告一个梦想已经结束,但被这句话指涉的人仍有权决定什么已经结束,同时也必须承担作出决定的重担。
作为借来话语的这句话
这句话出现在海滩急救亭的一场谈话中。有人问这名学生是不是希腊人,他谈到希腊是一个比西班牙南部更小、无力偿还账单的国家,接着说:“梦已结束。”索菲娅问他指的是经济吗。他确认确实如此,但紧接着的解释让这句话不再像表面上那样斩钉截铁。他正在格拉纳达大学哲学学院攻读硕士学位,并觉得自己很幸运,能在急救亭找到暑期工作。毕业后,如果伦敦的咖啡馆还在招人,他或许会去那里。他承认自己不知道为什么用了这句话——他大概是在什么地方读到过,于是记住了,而不是在表达一个已经形成的个人见解。
索菲娅的注意力从这句口号看似确定的意思,转向了它所隐含的权威问题。“梦已结束”暗示某件事曾经开始,而后走到了尽头,但这名学生说不出做梦的人是谁。他想起了马丁·路德·金的公开梦想,却也意识到,别人不能简单地把这句宣告终结的话强加于人。索菲娅由此想到,做梦的人必须亲口说出梦已结束;任何人都不能代替那个人这样宣告。因此,这场谈话让这句话既关乎经济困境,也关乎归属权。
索菲娅被搁置的学术未来
索菲娅后来也用同一句话来形容自己。她的梦想始于她离开罗斯,让罗斯独自留在东伦敦的花园里摘梨,而自己收拾行李准备去上大学。她取得一等学位并完成硕士学业后,这个梦想仍然延续;但在她的叙述中,罗斯患病、她放弃博士学位之时,梦想便结束了。未完成的博士论文仍保存在一个数码文件中,藏在索菲娅笔记本电脑那破裂的屏幕保护程序后面。这一意象让抽象的宣告有了具体的残余——论文既未完成,也未被抹去,而是仍然存在,却无法触及,也无人认领。
失去的不只是一项学术资格。索菲娅不确定自己是否想做原创田野调查,还是追随许多昔日同学的道路,从事企业民族志研究。她能够把市场调查视为一种文化研究,关注人们的生活方式和家务分工;同时,她也看得出,这种研究最终是为了销售洗衣机。比起研究顾客为何选择某种电器,她宁愿在咖啡馆工作;然而,她觉得自己是个失败者,并说自己想要更广阔的人生。她的处境让这种矛盾更加尖锐——她平日睡在咖啡馆的储藏室里,在来去匆匆的顾客中工作,还把大量心力放在罗斯的需求上。这句话说的是一个终结,却没有解决索菲娅的抱负究竟已经熄灭,还是仅仅暂时搁置的问题。
照护、债务与终结的代价
索菲娅的叙述将被搁置的博士学位,与一种照护和金钱分配不均的家庭安排联系起来。她十四岁以后就再也没有见过父亲克里斯托斯·帕帕斯特吉亚迪斯。他皈依宗教后,娶了一位年轻得多的女子,并有了另一个孩子;他还继承了祖父在雅典的航运生意所积累的财富。索菲娅说,他没有与她分享这笔钱,因此她只能独自供养罗斯。她称罗斯是自己的债主,而自己则用双腿偿还债务,总是奔忙着照料母亲。因此,宣告梦想终结的话语与一项仍在继续的义务并置——索菲娅离开学术道路,和她每天照料罗斯的劳动紧密相连。
这份劳动也带来经济代价。索菲娅向咖啡馆请假,陪罗斯参加贷款机构的面谈,商谈申请贷款以支付在戈麦斯医疗诊所接受治疗的费用;她离开工作岗位三小时,损失了十八英镑三十便士。由于罗斯已还清她们伦敦房产的抵押贷款,银行倾向于批准这笔贷款;索菲娅则注意到,机构关于安康的欢快说辞,与这个家庭所承受的物质压力之间存在落差。与此同时,罗斯的症状持续占据着家中的生活,也牵动着索菲娅的注意力。这句话所宣告的终结,与这些反复出现的要求形成对照;索菲娅说自己的学术计划结束,并不会让这些要求随之消失。
反复出现与未解的可能性
那名学生说的话与索菲娅对自己的描述,并不是同一种定论。他说这句话时,是在表达一种无人认领的国家经济危机说法;他吸收了这种说法,却并未完全相信。索菲娅的话则根植于一连串具体的选择与后果——离家上大学、学业有成、开始继续深造,以及在罗斯患病后放弃博士学位。这句反复出现的话,在关于整体衰退的公共叙事与被照护责任重新安排的个人生活之间划出了一道界线。
小说中的其他谈话,也让终结的含义始终悬而未决。在罗斯接受治疗的会谈中,胡丽埃塔·戈麦斯耐心的访谈方式让罗斯的回忆与情绪浮现,却不逼她填满每一处沉默。后来,一位会诊医生问治疗是否让罗斯在生活中变得更能应对,罗斯却沉默下来,脸色苍白,浑身发抖,并朝索菲娅示意;索菲娅无法判断那动作是在告别、问候,还是求助。这一幕没有解答进步意味着什么。与索菲娅的宣告并置来看,它说明了为什么“完成”这样的说法,无法充分描述那些仍受症状、照护和不确定变化影响的生活。“梦已结束”指明了一种真实的失落,但论文仍留在文件中,索菲娅仍渴望更广阔的人生,而这句话本身也坚持认为,只有做梦的人才能决定梦想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