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朴
在翁贝托·埃科的《玫瑰之名》中,“淳朴”不仅仅意味着缺乏学识,更是一种基本的社会和生存状态,定义了穷人、文盲和被遗弃者的生活。小说将这种状态呈现为一柄双刃剑——它可以是学者们无法企及的、原始而未经中介的真理的容器,但也使那些体现这种状态的人极易受到教会和帝国强大势力的操纵、剥削和毁灭。通过萨尔瓦托雷这一人物、巴斯克维尔的威廉的哲学反思以及无名村女的悲惨命运,本书审视了“淳朴”是如何在其时代的宏大冲突中被构建、利用并最终牺牲的。
作为被排斥者和脆弱者的愚民
小说并非根据任何内在品质来定义“愚民”,而是根据他们处于既定权力结构之外的位置。威廉向阿德索解释说,上帝的羊群由羊、狗(战士)和牧羊人(神职人员)组成,但愚民是被排除在这一秩序之外的人。他们是无地的农民、无行会的市民、“小人,任何人的猎物”。这种排斥被麻风病人有力地象征出来,威廉将他们描述为“他者,那些留在羊群边缘的人”。愚民并非一个统一的阶级,而是一群被剥夺者的集合,他们唯一的共同点是边缘性。这种边缘性使他们成为他人的工具。管库人雷米吉奥·达·瓦拉吉内,一个曾与多齐诺修士一同反叛、如今服务于修道院的人,愤世嫉俗地评论道,对于愚民来说,“背叛或反叛——我们愚民几乎没有选择。”他们的生活被他们无法控制的力量所塑造,他们的苦难是异端领袖和正统审判官野心的原材料。
作为不同真理承载者的愚民
尽管脆弱,愚民也被描绘成拥有一种学者无法企及的真理。威廉借鉴罗杰·培根的思想,认为愚民“对个体有感觉”,他们的经验虽然“野蛮且难以控制”,却是对学者抽象体系的重要纠正。在威廉看来,问题在于如何利用这种“操作性的美德”而不被其收编或摧毁。小说暗示,愚民通过他们的生活经验而非教义来把握真理。萨尔瓦托雷支离破碎、巴别塔式的语言,一种来自不同语言和语境的短语拼凑,正是这种真理的语言体现——他不是从一个体系中说话,而是从一种在流浪、饥饿和反叛中度过一生的“破碎片段”中说话。他讲述的牧羊人十字军故事,带着一种非道德的兴致,揭示了一个暴力和虔诚密不可分地交织在一起的世界,这是修道院更精致的科学辩论所无法容纳的真理。村女出于绝望而短暂的温情将自己献给阿德索,她是另一个这样的真理承载者——一种身体和简单人际联系的真理,而修道院世界只能将其视为罪恶。
异端与正统对淳朴的操纵
小说的核心悲剧在于,愚民的能量和希望被异端运动和正统教会系统性地利用。威廉向阿德索解释说,异端并非创造了愚民;相反,“首先是愚民的状态,然后才是异端。”愚民被那些承诺一个不同世界的运动所吸引,但他们无法区分属灵方济各会的微妙教义和多齐诺修士的暴力末世论。正如威廉所说,“愚民无法选择他们个人的异端,阿德索;他们依附于在他们土地上布道的人。”反过来,当权者利用这种混乱。教会和宗教裁判所,以贝尔纳·吉为代表,故意混淆不同的异端团体,将一方的罪行归咎于另一方,以便摧毁所有团体。愚民是“待宰的肉”,被用来给敌对势力制造麻烦,然后在不再有用时被牺牲。对雷米吉奥的审判正是这种操纵的经典案例——贝尔纳·吉对谋杀案的真相不感兴趣,而是想利用雷米吉奥作为多奇诺派教徒的过去来玷污整个方济各会关于贫困的立场。愚民的忏悔被扭曲以服务于政治目的。
学者拯救愚民的失败
小说对淳朴最尖锐的评论出现在其最后部分。威廉,尽管拥有智慧和同情心,却无力拯救村女。当阿德索恳求他干预时,威廉冷酷地说:“那女孩完了;她是烧焦的肉。”他对谴责她的那些体系的知识理解,并未转化为拯救她的力量。村女,代表着最无辜的淳朴形式,被小说所剖析的那些力量吞噬了。她的命运是威廉早先观察的鲜明例证:“愚民总是为所有人付出代价,甚至为那些为他们说话的人付出代价。”关于贫困的宏大辩论、教皇与皇帝之间的权力斗争,以及围绕一本禁书的秘密战争,其最终代价都由那些没有发言权的人承担。小说最后苦涩的讽刺是,图书馆——本应指导和保护愚民的学问的纪念碑——在一场大火中被摧毁,这场大火也吞噬了修道院秩序的最后残余,只留下事物“赤裸的名字”,而愚民们早已化为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