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复出现的觉醒经验

玻璃珠游戏

觉醒是约瑟夫·克内希特对一种反复出现的体验的称呼——在这种体验中,日常生活会突然让位于对自身处境及其所要求的决定格外鲜明的认识。它不会揭示永恒真理,也不承载神圣命令;它的力量来自其现实性,其后果则是人与世界的关系发生改变。随着克内希特从学生成长为游戏大师,觉醒也从内心的震动转变为一种认识——他所获得的生活本身就是一个有待超越的阶段。

早期体验与诗作

学生时代,克内希特经历的觉醒是一种精神震动。其中一次促成了一首诗的诞生,诗最初的标题是《超越!》。后来,他划去这个祈使句,改用《阶段》为题。这一修改保留了体验的两个方面——超越当下状态的冲动,以及这样一种认识——人生由接连而来的不同位置构成,并非朝着一个最终归宿前进。

多年以后,这首诗的经历使克内希特得以重新理解当年的体验。弗里茨·特古拉里乌斯取回原稿后,克内希特仔细端详泛黄的纸页、年轻时的笔迹、删改之处和修订痕迹。纸页唤回的不只是他写下诗句的那段岁月,还有那一天的心境——一种与觉醒相连的骄傲而强烈的感受。于是,修改后的标题不再只是学生一时改变了想法。《超越!》道出了离去的力量;《阶段》则赋予这股力量一种形式,使之契合他人生中反复发生的转变。

一连串变化

克内希特对觉醒的理解,随着他接连作出的选择而发展。年轻时,他能够承认普利尼奥·德西诺里所代表的外部世界,同时有意与之保持距离;那时,成为卡斯塔利亚人似乎意味着进步。经历多年的怀疑后,他选择玻璃珠游戏和瓦尔德采尔,迈出了又一步。后来,他奉托马斯大师之命服务,在退任音乐大师的指导下加入修会,并接受游戏大师的任命。每个决定都像是在一条清晰的道路上前行,但没有任何一个决定使他抵达真理的终极核心。

当他开始思索即将离去之际,这一模式表面上的方向已经逆转。曾经引领他前往瓦尔德采尔、玛利亚费尔斯、修会以及玻璃珠游戏大师职位的同一条道路,如今正引领他离开。卡斯塔利亚、玻璃珠游戏和游戏大师职务,都曾是他需要发展、继而放下的主题,也是他必须经过的空间。觉醒不再证实他正稳步接近某个绝对的终点,而是让他看到——过去的阶段可以成为随后再次启程的基础。

这种认识也动摇了曾经支撑他的理想化卡斯塔利亚图景。他曾把卡斯塔利亚省及其精神视作与神圣和绝对等同,并把省外世界看作较低的领域。如今,他明白卡斯塔利亚只是更大世界中的一个小世界。他的觉醒并没有把他带出历史,使他得以立足于最终的观察点;每一次觉醒都在机构、工作以及与他人的关系不断变化之际,让他重新找到自己的位置。

并非启示的现实感

在与教团主席亚历山大的谈话中,克内希特把觉醒的强烈程度与任何超自然权威的宣称区分开来。亚历山大回忆说,他从前曾把这种体验理解为个人成长——年轻的游戏大师起初并不适应那项职务,仍需逐渐成长到足以胜任。克内希特既不接受这种有限的解释,也不接受觉醒是来自神、守护灵或绝对真理的信息这一说法。真正使他信服的不是某种崇高的起源,而是这种体验非同寻常的现实感。

他把这种现实感比作风暴或地震的切身感受,也比作剧烈的牙痛——事件完全占据当下,以至于发生时,人便不再怀疑它的力量。觉醒使他觉得自己仿佛一直沉睡或半睡半醒,如今突然变得头脑清明、感受敏锐。它如同历史剧变的时刻,带有必然性和重要性的压力,尽管这种强烈感受并不能保证随之而来的事在任何绝对意义上都是美好或正确的。

冥想之后,克内希特对这种体验所产生的作用形成了更内在的解释。觉醒不会使他更接近世界的中心,也不会揭示世界的法则。它把他置于自身个性的中心,使他必须亲身体验并检验自己对特定处境的回应。它引向决定,而非普遍知识。这也正是克内希特难以传达这种体验的原因——语言似乎不适用于这一领域,而最容易理解它的,是经历过类似体验的人。特古拉里乌斯对这种认识有几分共鸣;普利尼奥则理解得更深。克内希特想不出其他人选。

离去与阶段的意义

大约在担任游戏大师的第六或第七年,离开职务和卡斯塔利亚省的念头开始为克内希特所熟悉,并且日益强烈。他相信觉醒,因此接纳了这个念头,使它进入自己的意识生活。起初,这一前景仿佛囚徒对终有一日重获自由的笃信;有时,它又仿佛重病之人对自身结局的预感。无论属于哪一种情形,离去都不是一时兴起,而是一种反复浮现、逐渐获得决定分量的可能性。

克内希特首次在与普利尼奥的一次坦率谈话中说出了这个念头。开口或许帮助他赢得朋友的信任,但也开始将内在变化转向外部——把这个想法托付给他人,使克内希特迈出了让它成为现实的第一步。在之后的谈话中,他离开当前生活方式、开始新生活的愿望逐渐成为决定。普利尼奥回归自己的生活后,两人的友谊也得以修复;这段友谊同样为克内希特通向外部世界及其尚未解决的问题架起桥梁。

因此,始于诗中被划去的祈使句的这一模式,最终超越了个人的自我理解。觉醒帮助克内希特看清,他所担任的职务和身处的机构固然有其意义,却只是暂时的形式,而非发展的终点。它反复经历的过程,是从投入到认识,再从认识走向新的决定。这种体验不会告诉他整个世界意味着什么,却使他无法再把自己当前在世界中的位置当作最终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