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醒
玻璃珠游戏“觉醒”是约瑟夫·克内希特对那些深刻改变他对自我及自身在世界中位置之理解的经历反复使用的称谓。它最初与他在长兄隐居的竹林修习的数月时光联系在一起,后来成为贯穿他一生的模式——每一次觉醒都会开启一种新处境,削弱他曾身处其中的秩序的权威,并使他既准备好进入另一个秩序,也最终离开它。到他开始考虑辞去职务时,他已不再把觉醒视为不断接近绝对真理的过程。觉醒是个人特性在现实世界中经受考验的经历;在这种经历中,洞见意味着作出决定、采取行动并告别。
竹林中的开端
克内希特后来称自己与长兄共度的数月是一段格外幸福的时光,也是“我的觉醒之始”。这种改变不仅是发现了卡斯塔利亚以外的世界,也意味着他日益认识到自己在卡斯塔利亚等级体系和更广阔的人类秩序中所处的独特位置与命运。随着这种自我认识加深,他过去借以理解这些等级体系的传统范畴也愈发显得相对。因此,觉醒并非始于一套已经完成的教义,而是始于视角的转变——曾经看来无可置疑的秩序依然有意义,却不再是绝对的。
离开竹林后,这一开端所开启的探索仍在继续。克内希特继续钻研中国学,尤其研究中国古代音乐;他在古代中国的著作中读到对音乐的赞誉,认为音乐是秩序、道德、美与健康的源泉。这种伦理观使他想起音乐大师;音乐大师的榜样早已体现了音乐作为道德秩序的意义。克内希特继续原定的学业,同时也追随一切他认为对自身发展至关重要的事物。叙述并未把觉醒描写成突然放弃纪律,而是表现为他遵循纪律的方式发生改变——他继续广泛学习,同时留意那些对自己的生命具有切身意义的道路。
这段修习也改变了他与瓦尔德采尔的关系。克内希特曾抗拒返回那里,但此后每年都去参加进阶课程。随着时间推移,他成为瓦尔德采尔玻璃珠游戏玩家村中受人尊敬的人物,并加入玻璃珠游戏高手组成的匿名团体;这些高手的判断会影响玻璃珠游戏。返回之所以重要,是因为觉醒并非只会把他带离各个机构;它也能使他回到这些机构之中,只是他对自身位置与参与方式已有不同理解。
历史与更广阔的世界
当克内希特开始接触卡斯塔利亚赖以存续的政治基础时,觉醒进入了新的阶段。起初,这个话题让他提不起兴趣,大多数卡斯塔利亚精英学员组成的教团成员也同样如此。随后,他想起蒂托·德西诺里年轻时对卡斯塔利亚面临的危险发出的警告。那些看似已经解决并被遗忘的旧日争论重新变得迫切——克内希特如今明白,这些争论也是他觉醒的一部分。曾经只是思想分歧的问题,现在成了关乎卡斯塔利亚人的生活赖以成立的条件的问题。
他与本笃会历史学家雅各布斯的交往,使这一问题获得了历史视野。他们的谈话逐渐发展为正式辩论;雅各布斯批评卡斯塔利亚的学问把世界历史描绘成优雅的思想史与艺术史,却忽视政治生活和人类生活的现实。克内希特没有驳回这一批评。他从雅各布斯那里学会历史研究与史学的规律及矛盾;更根本的是,他学会把当下和自己的人生都视为历史现实。在这里,觉醒意味着认识到,他生活其中的机构既非永恒,也不能自给自足。
这种改变也体现在人际关系上。在克内希特看来,雅各布斯的教导以及两人日渐深厚的友谊,构成了他认定与自己一生相连的道路上的新阶段。这番交流并未简单证实他早先的信念,反而使他能够看见这些信念的局限。卡斯塔利亚学者的教育训练他在思想体系中辨认秩序;历史意识则要求他正视偶然性、冲突,以及那些体系之外的世界。
觉醒意味着离去
担任玻璃珠游戏大师后,克内希特逐渐意识到自己愈发强烈地渴望离开职务和卡斯塔利亚省。他把这种渴望视为又一次觉醒;在他担任大师的第六或第七年里,这种觉醒已变得熟悉。离去的念头可能让人觉得自己像囚徒一样相信终有自由,也可能像病入膏肓之人一样知道死亡将近。这个比喻使那股冲动既令人解脱又令人痛苦——新生活似乎可能实现,但实现它的代价,是结束一种已经确立的生活与身份。
克内希特与蒂托·德西诺里的友谊成为通往外部世界的桥梁。在坦率的交谈中,他首次说出自己想摆脱当下生活、跃入另一种生活的愿望。这个愿望起初只是倾吐出来,也许最初是为了引出蒂托的信任,后来逐渐发展成一项决定。这份友谊已不再只是源于年轻时钦佩之情的纽带;克内希特也因为蒂托帮助自己渡过一场危机而心怀感激。通过蒂托,卡斯塔利亚之外的生活不再那么抽象,离去的可能性也有了具体的人际联系和切实方向。
然而,觉醒并不意味着所有牵挂都会消失。克内希特与教团主席以及其他领导成员之间的友好关系,是另一种羁绊,也抵消着他放弃职位的冲动。这些纽带与闯入另一领域的愿望之间的张力,并不会因为其中一方被视为虚幻而消失。然而,离去的冲动仍日益强烈。叙述将觉醒描写成一种克内希特自觉接纳到生命中的力量,即使他当下世界中的人际关系与责任依然分量沉重。
诗作与变化的门槛
教育者委员会驳回他的请愿后,克内希特感到觉醒仿佛是一阵微弱的战栗,一种沉静的清凉感,告诉他犹豫已经结束。这种感觉既令人振奋又令人痛苦,告别与新冒险的前景交织在一起。距离上课还有一个小时,他便到玻璃珠游戏大师的花园冥想。一句诗模糊地浮现,随后恢复了准确的形式:“每个开端都蕴藏着神奇力量/它守护我们,帮助我们活下去。”直到讲课和日常事务结束后,他才意识到这几行诗出自自己,是学生时代写下的一首诗。
这段记忆由一件具体物品唤起。弗里茨·特古拉里乌斯拿出克内希特当年送给他的原稿——两张微微泛黄的纸,上面写满年轻时的笔迹、删改和修订。克内希特看着它们,不仅想起这首诗写于遥远的年代,也想起写诗时那种骄傲而坚强的心境;那一天,他遭受精神震撼,并称之为觉醒。草稿最初的标题是《超越!》,后来被划去,改为《阶段》。这一改动保留了这一观念中的核心张力——超越既定状态的愿望依然存在,但人生也由接连相续的阶段构成,每个阶段都要依次进入并离开。
那天晚上,在教育者委员会拒绝请愿、他重新发现诗作之后,克内希特告诉副手,自己第二天必须离开,归期未定。他把眼下事务交给副手处理,作了简短交代,然后友好而平静地道别,仿佛只是要短暂出一趟公务。这种平常的告别方式并未使这个决定显得平常;相反,它表明内在的改变如何转化为行动。当克内希特不再推迟自己期待已久的离去时,觉醒便产生了实际后果。
意义与局限
克内希特对自己历次选择的反思,修正了他早先对通往真理的直线上升之路的信念。他曾把成为卡斯塔利亚人、选择玻璃珠游戏与瓦尔德采尔、加入卡斯塔利亚精英学员组成的教团服务以及接受大师职务,都理解为走向宇宙核心的阶梯。如今他明白,每一次觉醒都把他置于新的星群之中,而没有把他带到最终的绝对位置。卡斯塔利亚、玻璃珠游戏和玻璃珠游戏大师的职务,都是先要发展、而后要离开的阶段。那条曾引领他进入这些阶段的道路,同样也能引领他离开。
这一修正并未使先前的阶段失去意义。克内希特依然保持宁静、节奏坚定和勇气,并通过肯定与接纳而非逃避来理解这些品质的价值。依他逐渐形成的理解,觉醒未必意味着对普遍规律的认识有所增长。觉醒是在具体处境中体验自我、考验自我的过程——人并非发现规律,而是作出决定;并非深入宇宙的核心,而是抵达自身个体性的核心。由于这种经历难以言传,只有经历过类似事情的人才能最充分地理解它。克内希特认为弗里茨·特古拉里乌斯对此有所体会,蒂托则理解得更深,但他没有提及其他人。
因此,这一概念把自我认识、历史意识、使命与离去联系在一起,却不把它们归结为某种最终启示。每一次觉醒都会改变克内希特所能看见的事物以及必须采取的行动;但没有任何一次觉醒证明他已抵达终极立场。其反复出现的模式,是从仿佛完整无缺地生活于某种秩序之中,转变为认识到这种秩序只是更广阔人生中的一个阶段。开端的神奇力量不在于保证人抵达最终真理,而在于使人能够进入下一个处境并接受它的要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