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鲸者礼拜堂

白鲸

捕鲸者礼拜堂是新贝德福德的一处圣所,准备驶往印度洋或太平洋的水手,以及水手的妻子和遗孀,在此聚集,面对大海的种种未知。它的决定性意义在于使捕鲸的危险公开可见——纪念牌为那些没有坟墓的死者刻下姓名,而礼拜则赋予生者一套表达恐惧、服从、惩罚、忏悔与希望的语言。

场所与会众

捕鲸者礼拜堂坐落于新贝德福德,这座城市经过修饰的美丽,与等待着水手们的海事危险形成对照。星期日早晨,伊什梅尔在一次前往楠塔基特的航行前不久来到这里;他穿着熊皮夹克,冒着迎面袭来的雨夹雪和雾气穿行。进入礼拜堂后,他发现会众人数不多且分散,由水手、水手的妻子和遗孀组成。暴风雨的尖啸打断了低沉的寂静,每个礼拜者似乎都刻意与他人分隔开来,仿佛每一种悲痛都是一座无法传达的孤岛。

会众的注意力集中在讲道坛两侧墙壁上嵌入的黑边大理石牌匾。纪念物记录着个人与集体的损失——约翰·塔尔博特十八岁时在巴塔哥尼亚外海的绝望岛附近落水身亡,而伊莱莎号的船员则在太平洋上被一头鲸拖得无影无踪。这些铭文将遥远的海域、日期、姓名以及家人或船友的题献带入礼拜堂,使捕鲸的全球地理转化为眼前的本地存在。

纪念物与海事悲痛

这些牌匾并不标示坟墓。它们的名字并未覆盖任何骨灰,死者也没有一处已知的安息地,可以让哀悼者指认。因此,伊什梅尔将这些家庭的悲痛与另一种悲痛区别开来——后者的死者躺在花丛间的绿草之下。对礼拜堂中的哀悼者而言,大海不仅带走了亲人,也带走了埋葬的物质确定性,造成纪念物所唤起却无法化解的空白、疑惑,以及一种恐惧——失踪的尸体同时抗拒知识与复活。

魁魁格陪在伊什梅尔身旁,是唯一似乎注意到伊什梅尔进入礼拜堂的人。由于魁魁格不识字,他没有参加会众默读铭文的活动;相反,他以难以置信的好奇注视着眼前的景象。这一对比使礼拜堂的纪念体系显现为一种宗教实践,也是一种以读写能力为基础的共同记忆形式。在场的妇女似乎承受着无休止的悲痛,伊什梅尔想象,那些牌匾使与失踪者有关的人心中的旧伤重新流血。

然而,礼拜堂并不把悲痛呈现为最终状态。伊什梅尔观察到,信仰在坟墓之间汲取养分,即使从对死者的疑问中也聚拢起充满生命力的希望。因此,纪念物发挥着双重作用——它们保存海事灾难的证据,同时迫使会众追问,当尸体消失在大海中时,死亡究竟意味着什么。礼拜堂容纳着这一矛盾,而不是将其抹去。

礼拜与马普尔神父的布道

马普尔神父以沉着的权威组织分散的礼拜者,指示水手和妇女收拢位置,直到每一双眼睛都转向他。随后,他跪在讲道坛的船首处,将一双褐色的大手交叠在胸前,以如此强烈的虔诚祈祷,仿佛自己正在海底祈祷。讲道坛本身像一艘船,因此礼拜的行动在想象中把会众重新安置到那个威胁着他们的环境里。

赞美诗以庄严的声调开始,仿佛一艘在雾中沉没的船上响起的钟声,随后升入洪亮的欢呼。几乎所有会众都加入歌唱,赞美诗的声浪压过了外面的暴风雨。马普尔神父宣读《约拿书》第一章,强调上帝预备了一条大鱼吞下约拿这一句。他把约拿视为有罪人类的典型,也视为永生上帝的领航者形象——约拿违抗艰难的命令,经历了被唤醒的恐惧与迅速降临的惩罚,忏悔并祈祷,最终获得拯救与喜悦。

布道将服从确立为核心的宗教纪律。马普尔神父教导说,人必须违抗自我,才能服从上帝,因为神圣命令之所以困难,恰恰在于它们与个人意志发生冲突。在一座捕鲸者礼拜堂中,这一教训直接关系到一个惯于面对暴风雨、追逐、海难和不确定归期的会众。《约拿书》的故事将大海从单纯的工作场所或杀戮之地转化为神学环境,在其中,危险揭示人的道德状况。

恐惧、启程与共同意义

伊什梅尔在启程前夕阅读那些牌匾,并意识到那里记录的命运也可能属于自己。因此,礼拜堂发挥着陆地与大海、日常生活与海事险境之间的门槛作用。礼拜并不许诺身体上的安全——伊什梅尔仍能想象一艘船被撞毁,以及一具身体突然被裹入永恒。相反,礼拜改变了他面对这种可能性时所依据的尺度,使他能够将肉身与他所理解的自我的更深层实质区分开来。

礼拜堂的共同形式也预示了组织佩阔德号船员的船上仪式。在佩阔德号上,亚哈船长将船员召集到绞盘周围,传递饮料,安排大副们的长矛和标枪手们的武器,并以仪式把集体力量束缚于追逐白鲸。两者的对照颇具揭示性。捕鲸者礼拜堂将海事恐惧引向忏悔、神力与希望,而亚哈船长的仪式则挪用宗教和共同体形式,以强化个人仇怨。两个场景都展示了仪式如何把孤立的个人变成暂时的共同身体,但它们要求这个身体服务的对象截然不同。

礼拜堂的宗教想象同样超越了单一教义边界。伊什梅尔和魁魁格可以共住一室、交换烟草、平分魁魁格的银币,并参加彼此的礼拜,而不把差异视为绝对障碍。魁魁格的偶像约约与伊什梅尔所受的长老会教养依然各自不同,然而,他们相互实行的实践成为一种论证——礼拜通过一个人为同胞所做的事情得到表达。在这种更广阔的道德氛围中,礼拜堂共同体的定义不仅在于信仰一致,也在于共同暴露于损失之下。

象征与叙事意义

捕鲸者礼拜堂将捕鲸世界的核心矛盾集中在同一空间之中。它尊重捕鲸这一危险职业,同时展示这项职业夺走的生命;它提供宗教慰藉,同时保留许多死者没有坟墓这一令人不安的事实;它让水手、妻子、遗孀、识字者和文盲聚集在同一场景中,使不同形式的知识面对同一场暴风雨。大海在物理上位于建筑之外,但它的缺席、暴力与不可知性支配着其中的每一件物品和每一个动作。

礼拜堂还为本书反复将海事经验转化为神话与仪式的过程提供了框架。马普尔神父关于约拿的布道,把鲸与《圣经》中的惩罚和拯救联系起来。在其他地方,捕鲸又被追溯性地与珀耳修斯、圣乔治、赫拉克勒斯、约拿和毗湿奴联系起来,使捕鲸人的职业显得古老、英雄化,甚至神圣。礼拜堂提供了一个制度性场所,使这些意义能够被听见,而不只是职业自豪——这是一个鲸在罪、审判、抵抗和生存的故事中成为行动者的地方。

因此,它最深层的意义并不在于消除恐惧,而在于赋予恐惧一种形式。黑边牌匾保存着海洋中无法回答的损失;暴风雨考验着会众的镇定;讲道坛将船的建筑结构转化为预言的平台;赞美诗在天气之上升起,却没有否认天气。捕鲸者礼拜堂立于海事劳动、丧亲、读写能力、仪式与信仰交汇之处,使大海的危险变得可以理解,却始终没有使其变得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