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文明的难民
盐之路“西方文明的难民”是雷用来描绘显而易见却被忽视的无家可归者的意象——他们在自己的国家境内流离失所,失去稳定的住所,人们却仿佛认为他们的困境不如逃离战争的难民那般值得关注。雷与莫斯沿海岸行走时说出这个说法,将他们自身不稳定的居住处境和其他流离失所者的经历,一并纳入对社会究竟承认谁是无家可归者、又遗漏了谁的批判。
流离失所的缘起
这个说法源自一段回忆——战争结束后,一些家庭在悬崖上搭起棚屋,寻求一处空间和重新开始的机会。这些临时住所促使雷思索,为何人们很容易同情逃离战区的人,而本国无家可归者却常被认为是咎由自取。两者的区别不在于谁的需求真实、谁的需求较次要,而在于有些需求符合人们熟悉的故事,另一些则因为不符合而遭到否定。
雷赋予这个意象具体的形态——西方文明的难民被抛在一条鲜少能找到港湾的船上。它既传达了流离失所,也表现出没有可靠的归宿。这个说法并非在字面意义上描述国际难民,而是将“避难”的语言转向那些在家园中失去安全感的人,追问当一个社会不把自身的流离失所者视为值得庇护的人时,会发生什么。
扎根于雷与莫斯经历的说法
雷与莫斯的住房危机,让这种比较有了切身的力量。他们的房子和度假出租生意被收走后,收入也随之消失。长期露营是一种可能,但最好的营地开价每周八十英镑,超出了他们的能力范围,而且住房补助不支付营地费用。没有朋友能无限期提供房间或花园,度假区里的大篷车也都订给了出价更高的游客。
由于房屋被收回后,他们的信用评级一落千丈,租房实际上也遥不可及。市政委员会可以将他们列入等候名单,但他们的优先级很低;眼下提供的选择,是一间旅馆式客房,那里主要住着有毒品和酒精问题的人。一名市政工作人员质疑莫斯的病情是否严重到足以让他获得优先安排,因为预计他不会在一年内去世。雷与莫斯决定,他们宁愿住在帐篷里。他们的处境揭示了这样一种差距——获得正式援助途径,并不等于拥有一个他们实际上负担得起、也愿意接受的居住之所。
八月初,他们双脚边放着背包,站在汤顿,明白自己确实已经无家可归。雷将这种处境与旅行,或住在仍有归处的货车里区分开来——如今,他们已经没有一扇可以回去的门。此后的旅程给了他们继续前行的理由,但行走并没有消除流离失所。后来,在远离海岸的一处废弃肉类加工棚里,他们把帐篷搭在室内。建筑虽有屋顶,剥落的塑料、融化的墙面覆盖物、长满苔藓的窗户和裸露的椽子,却让它更像一间加工车间,而非家园。这些不断变化的栖身之处表明,无家可归并不只包括睡在街边人行道上。
刻板印象无法涵盖的人群
雷将这个说法与一种老套形象相对照——无家可归者就是睡在门廊里的露宿者,也许身边有条狗,正在乞讨买毒品或酒精的钱。这种形象可能引发从不适到攻击性的各种反应,却把公众的理解局限于街上一个显眼的人物。叙述也提到那些较难被统计到的人——暂住在朋友家的人、擅自占住空屋者、隐蔽的露宿者,以及在失去住所之前就寻求帮助的家庭。
数据使这种刻板印象变得复杂。2013年,至少有二十八万户英国家庭表示自己已经无家可归或即将无家可归;这些是申请列入名单的家庭,并非个人总人数。官员认定其中五万二千户依法属于无家可归者,而其余二十二万八千户中的许多家庭,则通过地方政府的援助途径获得帮助。露宿人数会因统计方法不同而大幅变化——政府对英格兰某一晚的抽样估计为二千四百一十四人;由大伦敦政府资助的无家可归状况信息网络则记录到,2013年伦敦有六千五百零八名露宿者。政府对伦敦的同一晚抽样却只统计到五百四十三人。这些差异凸显出,统计数字反映的不只是住房不安全状况的整体规模,也会受到统计方法和范围的影响。
更广阔的无家可归者图景
雷与莫斯造访的森林营地,让这个说法的乡村面向具体呈现出来。约翰一生都在农场工作,曾住在自己工作的土地上的附属农舍里。农场出售后,房屋与土地分开,作为第二居所售出;他换了工作,却没有随工作获得住房,工资也付不起昂贵的乡村租金。他开始在树林里露营,后来又有其他人加入,形成一个人员来去不定、随境况变化而聚散的村落。他们在林间搭起的帐篷和棚屋,远离了人们熟悉的、独自睡在城市门廊里的形象;然而,叙述将他们的无家可归处境追溯到住房被夺走,以及缺乏负担得起的替代住所。
旅程接近尾声时,这个说法变成了一个关于承认与归属的问题。雷问,如果这个国家的无家可归者以男女老幼群体的面貌一同出现,而不是一次一个地出现在商店门口,人们的反应会不会不同。叙述强调,真实人数仍然无人知晓。普利茅斯就在前方,步道也渐近终点,行走仍提供了一种暂时的结构——知道接下来的一天会怎样,有一顶要收拾的帐篷,还有一条继续前行的路线。那条船没有确定的港湾,而一想到自己终将不得不停止行走,接下来会怎样的不确定感便再次涌现。这个说法的力量,在于它让表面上的自由移动与缺乏安稳归宿之间的鸿沟始终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