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缘之居者
盐之路“边缘之居者”是雷对一种生活方式的称呼。这种生活由陆地与海洋之间狭窄的边缘地带塑造;在这里,无家可归既是一种物质处境,也提供了一个重新思考归属感的视角。这个词将雷与莫斯旅途中的种种矛盾交织在一起——他们没有家,却在路上找到目标和一定程度的自由;他们选择继续前行,但最初踏上旅程,是因为无处可归。
从无家可归到踏上旅途
八月初,在汤顿,旅行与无家可归之间的区别对雷来说变得显而易见。从前,旅行意味着知道自己有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即使那也是她试图逃离的地方;总有地方可以放下行李。如今,这对伴侣站在背包旁,却没有一扇门可供他们回去。人行道感觉像是他们拥有的最安全的地方,雷不想动弹。这种静止捕捉到了“边缘之居者”身份背后的压力——当旅程的终点没有稳定的家在等待时,前行就不只是一次冒险。
前往迈恩黑德的旅程为这种前行指明了方向。在标示西南海岸步道起点的纪念碑旁,这对伴侣在拍照和整理背包之间迟迟没有出发,既兴奋又害怕;他们无家可归,也清楚莫斯正患着病。开始六百三十英里的徒步之旅,为他们几乎无事可做的生活提供了目标。这个目标并没有让他们的处境变成自愿选择,却让他们能够迈出下一步。旅程刚开始,地形就与指南中温和的描述大相径庭——迈恩黑德上方陡峭的之字形山路迫使他们坐到长椅上喘口气,并重新翻看帕迪·狄龙的海岸步道指南。早在那时,他们选择的路线就已让他们明白,纸上的抽象线条将要用身体的努力来丈量。
行走所形成的边界
步道的边缘是地理上的边界,但雷通过身体感受来描述它。在炎热的悬崖步道上,岩石把热量反射到他们脸上;一阵风从她的背包底下托起背包,高处让她忽然有了飞翔的感觉。莫斯朝远离大海的方向倾身,雷却觉得自己被大海吸引。他们不同的反应使景观不再只是背景——同一处无遮无挡的边界,让一位行者感到振奋,却令另一位心生不安。
行走也将时间重新塑造成一连串可以应付的节奏。雷回忆说,疼痛和饥饿渐渐缓和为隐隐作痛与口渴,随后又逐渐化为一种平稳的节拍,融进海浪声中。在波特昆,这个昔日的渔村仿佛已变成一片周末度假屋;当地传言说,村里的渔民为了捕到更多鱼去了加拿大,留下龙虾笼风吹日晒,成了花园里的装饰品。行者回望时,看见身后已经走过的路程;向前望去,道路则收窄,绕过又一个弯,再度转向南方。这条路线一再让离开与继续并置——被抛在身后的地方、那些远走他乡的人们的故事,以及不断牵引他们前行的道路。
这种重复并没有带来一个确定的目的地,带来的更像是一种坚持走好下一步的实践。雷说,这段徒步已经成了一种冥想,心灵空间由咸涩的海风、尘土和光线填满,而不是由计划填满。每一次爬出一个山谷都可以算作胜利,每一天平安度过都成为迎接下一天的理由。在她的讲述中,边缘并不是逃离困境的地方;在这里,困境被拆解成一连串可以忍受的经历。
社会边缘与这个名称
这对伴侣的无家可归处境,也让他们处于他人理解能力的边缘。当他们解释自己失去了家园,之所以行走是因为无处可去时,对话常常在尴尬中结束,对方随即退开。于是,他们开始改口说,自己卖掉了房子,开启一场中年冒险。这个小小的改变让他们的故事更容易被接受——卖房后无家可归,可以被视为励志;失去家园后无家可归,却会招来污名。这个编造出来的说法是一种自我保护,也是在保护听他们讲述的人。
反复讲述那个更容易让人接受的故事,似乎减轻了他们的悲伤,不过雷也想知道,同样的否认习惯是否影响了她面对莫斯病情的方式。这种不确定性赋予“生活在边缘”这一概念一种心理层面——这对伴侣夹在两者之间,既有他们能公开说出口的事,也有他们私下能够承认的事。他们的徒步也许始于为未来塑造方向,但它同时成了一个空间,让记忆与失落在体力消耗和对眼前世界的关注中逐渐磨损。
雷后来问,步道上的人是否都在寻找某种失去的东西,是否都被一条荒野地带吸引,希望在那里接纳自己的生活,或找到另一种生活方式。她想象“边缘之居者”悬置于不同世界之间——驯化与野性、迷失与寻获、生与死。莫斯取笑她,说她快成了又一个康沃尔智者;雷想,也许这就是答案。莫斯提醒她,他们说过,自己之所以徒步,是因为没有更好的事可做。这段对话让这个词保持开放,而没有把它变成一套定论。对“边缘之居者”而言,它既是从旅途中得来的领悟,也是行者们可以拿来开玩笑的称呼。
选择前行,害怕前行的终点
在兰兹角,这对伴侣本可以搭乘公共汽车离开,回到相对熟悉的威尔士,在那里申请政府住房,并寻找冬季露营地。莫斯在车门合上时握住了雷的手。后来,他们看着另一辆公共汽车离去,浑身湿透地坐在游客中心的拱廊下。他们又冷、又累、又饿,却选择继续前行,因为徒步让他们能够掌控是继续还是停下。住在朋友或家人家里,有可能变成一种负担,让欢迎逐渐消磨成勉强容忍。在步道上,他们确实拥有自由,但这种自由有条件——它存在于无家可归、天气变化、筋疲力尽以及必须不断寻找睡觉地点的处境之中。
他们从普尔重新踏上路线时,仍然无家可归,不过此时终于有了一个可能的结束日期。他们已经抵达步道东端的南港角,又转身向西,朝波尔鲁安走去;近一年前,他们曾在那里中断了早先的旅程。标志牌记录着南港角与迈恩黑德之间六百三十英里的距离;对雷和莫斯来说,那块熟悉的终点标志成了新的起点,他们还剩下约两百五十英里。莫斯的困惑,以及皮质基底节变性及其进行性症状带来的状况恶化,让继续前行所牵涉的利害更加突出。步道之所以能带来熟悉感,恰恰是因为它仍然陌生——雷感受到它的召唤,认定继续走是正确的决定;与此同时,莫斯坐在那里忍受疼痛,她则用无效的止痛凝胶揉着他的肩膀。
无家可归或许即将结束,却没有消除对未来的恐惧。随着普利茅斯逐渐临近,雷把这座城市看作一扇通往未知未来的门。收帐篷、徒步前行的日常给了他们确定感;一旦停下,他们就必须面对金钱、各种实际安排、陌生的人,以及莫斯将会如何的问题。他们再次因挫败感而争执,谈到自己为何从未制订计划;接着又想到要游览普利茅斯,并害怕在城镇里过夜。因此,“边缘之居者”并不意味着已经抵达某个终点。它描述的是一种在移动中形成的暂时归属感,足以支撑他们继续前进,却无法保证步道之外等待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