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尼·泷谷妻子的衣物与鞋子

托尼·泷谷妻子的衣物与鞋子，既是她对美丽衣物强烈眷恋留下的物质痕迹，也是她死后托尼试图面对她不在身边这一事实的焦点。这批衣物是在日常且愈发大量的购物中逐渐累积起来的，占满了专门改建的步入式衣帽间，并在穿着它们的女子死后留存下来。托尼起初保留着这些衣物，之后试图让穿用它们成为哀悼的一部分，最后则将它们清理出去。最终留下的不是衣橱，而是一间空房和挥之不去的失落感。

积累与穿用

托尼和妻子婚后生活安逸——两人不争吵，一起旅行，也喜欢平常的外出活动。她买衣服的习惯，是这份轻松生活中的例外。婚前托尼就注意到了这种倾向，但在欧洲蜜月期间，这一习惯变得格外明显。在米兰和巴黎，她每天从一家精品店逛到另一家，购买包括瓦伦蒂诺、米索尼、伊夫·圣罗兰、纪梵希、费拉格慕、阿玛尼、切鲁蒂和詹弗兰科·费雷等设计师的作品。他们没有去参观米兰大教堂或卢浮宫；托尼记住的旅程主要是那些商店，而他一路跟着妻子，为账单买单。

回到日本后，她几乎每天都继续买衣服。托尼订制了几座大型衣柜、一只放鞋的柜子，最后还把一整个房间改成步入式衣帽间。这些购物起初并未成为夫妻矛盾的根源——她穿着衣服很合适，穿上新衣也很开心，而托尼选择不抱怨。等到这批衣物甚至占满了专用房间，局面才有所变化。妻子出门时，他数了数她的裙子，算出她每天换两套，近两年都不必重复穿同一套。衣物积累的速度已经超过她穿用的速度，他开始怀疑这种习惯是否成了问题。

晚饭后，托尼提起此事时明确表示，问题不在钱，而且他喜欢看妻子打扮得漂亮。他担心的是昂贵裙子的数量。她承认自己不需要这么多，但解释说，明白这一点并不能让她停下来——每当她看见一条漂亮的裙子，就觉得非买不可。她的解释表明，这批衣物不只是出于实际穿用需要而购置的。它们的增长源自一种她自己也能察觉、却无法控制的冲动。

妻子死后

妻子在一场车祸中去世后，托尼面对的是一间摆满七号尺码裙子和一百一十二双鞋的房间。他以对方开出的第一个价格，把一部分配饰卖给一名商人，处理掉长袜和内衣；剩下的东西太多，难以整理，他便暂时留在原处。葬礼之后，他把自己关进步入式衣帽间，整整一天看着一排排衣物。这些衣物的作用已经改变——它们曾由妻子挑选并穿在身上，如今却代替着那个已经不在的人。

十天后，托尼刊登广告，招聘一名女性助理，注明须穿七号尺码的裙子，身高约一百六十一厘米，鞋码二十二厘米。他开出异常优厚的薪酬，十三名女性来到他位于南青山的工作室办公室。他拒绝了五名显然虚报尺码的应征者，选中一名二十多岁、身材最接近妻子的女子。他解释说，她要做普通的办公室工作，但也要穿他妻子的衣服和鞋子，把它们当作制服。他把这种安排说成是给自己时间适应妻子去世的办法，希望这名女子穿着那些衣物待在身边，能让他切实感受到失去妻子的事实。

助理同意第二天开始工作，并挑选了够穿六天的裙子和配套鞋子，还有一件浅灰色羊绒大衣。她离开后，托尼独自回到放衣物的房间。他把裙子看作妻子留下的影子——这些衣物曾随着她的身体而动，如今却与赋予它们意义的生命分离。它们曾是她喜悦的延伸，如今却多得令他难以承受。试图让另一个人穿上这些衣物，既无法使她们再次成为他的妻子，也不能带来他所设想的适应期。

放弃计划并处理衣物

托尼打电话给那名女子，告诉她这份工作已经取消。他没有进一步解释，只请她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并让她留下带回家的衣服、鞋子和手提箱。她起初既生气又困惑，但最后认为，这份古怪的工作或许不做反而更好。这些衣物进入了她的衣橱，与她磨损的衣服和鞋子形成鲜明对比；朋友们奇怪她怎么负担得起如此讲究的穿着时，她说自己答应过不告诉别人。

把衣物转给助理，并没有让这批衣物对托尼而言的意义得到解决。最后，他让一名旧衣商收走所有剩余物品。商人付给他的钱不到这些衣物原价的二十分之一，但价格无关紧要——托尼只想让它们被带到自己永远不会再看见的地方。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使用那间空房，不过偶尔也会在那里坐上一两个小时，看着光秃的墙壁和自己联想到亡妻的影子。

房间与记忆的运作

随着月份流逝，托尼逐渐无法回想起衣物的颜色和气味，曾经与它们相连的情绪也渐渐淡去。记忆不断改变、消散；留下的有形之物是缺席本身。他有时难以回想妻子的面容，但助理看见那些裙子时哭泣的情景却一直留在记忆里。那名女子平平无奇的脸和磨损的漆皮鞋，对他而言反而比这批衣物昔日的丰盛更令人难忘。物品无法完整留住一个人——它们被移走后留下空缺，而试图为它们找一位新穿着者却未能成功，这又创造出另一段在物品消失后仍留存的记忆。

后来，这个房间又收纳了另一份来自过去的遗物。妻子去世两年后，托尼的父亲泷谷庄三郎因肝癌去世，留下了一件乐器和大量旧爵士唱片。托尼把唱片堆放在空房间里。唱片的霉味使他时不时打开窗户，但除此之外，他总是避开这个空间。一年后，唱片本身也开始令他感到沉重；想到它们还放在家里，有时就让他觉得难以呼吸，他偶尔会在夜里醒来，再也无法入睡。他把唱片卖给一名旧唱片商，所得的钱足够买一辆小汽车，但钱对他毫无意义。唱片卖掉后，按照故事结尾的说法，托尼真正成了孤身一人。因此，这批衣物的经历属于一个更大的模式——财物起初承载着生命与记忆，随后变成托尼试图移除的负担，但他无法借此移除这些财物后来所代表的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