壳草梦
箱男《壳草梦》将一种据称源自海滨的民间信仰,转化为一场关于身体缺失、时间扭曲和害怕自身并非真实存在的长篇沉思。梦中的鱼最初因失重而获得解脱,继而因失去双手和双腿而备受折磨,最后被风暴巨浪卷上空中。叙述始终没有确认梦者是否回到了清醒生活——相反,它把梦鱼可能永远沉睡于梦中的情形,与箱人叙述者的坚持并置起来;尽管他一次又一次打起盹,他仍是一个箱男。
起源与梦境条件
叙述从壳草开始——它被描述为一种长着刺叶的草,形状像扭在一起的鞭炮,覆盖着叙述者坐着的岩石斜坡。当地传说,闻到壳草的香气便会梦见自己变成鱼。叙述者对这种说法持怀疑态度,却认为并非不可能——壳草容易在咸湿的沼泽地和海滨生长;一种解释则将这种梦境的影响归因于其花粉中的生物碱。据说这些生物碱会带来漂浮感,而呼吸道黏膜受到刺激,又可能引发溺水的幻觉。这种解释仍属推测;篇章将其作为一种可能的说法,而非已经证实的原因。
奇特的危险不只在于梦境会发生,也在于梦者可能难以从中醒来。梦鱼感受到的时间,显著慢于清醒者所感受到的时间——陆地上的几秒钟,在水下可能仿佛延展成数日或数周。时间的这种变化赋予了梦境令人不安的尺度。梦境的进程无法用睡梦者平常的时钟衡量,其最终何时结束也就难以预料。
从轻盈到禁锢
起初,化身为鱼仿佛是一种解脱。梦者在起伏的海藻间滑行,穿过波浪滤下的一道道光带,追逐毫无戒心的鱼群。重力似乎不复存在,熟悉的身体负担——疼痛的膝盖、僵硬的肩颈、下垂的腹部、塌陷的足弓——都仿佛消失了。梦鱼觉得自己至少年轻了十岁;这个失重的世界像酒一样令它沉醉。
这种兴奋渐渐消退。梦鱼并非真实存在,因此,它的陶醉逐渐让位于厌倦;梦中迟缓的时间,以及感觉不到任何阻力的麻木感,更令这种厌倦加深。它开始觉得自己的身体不像是一种自由,倒像一件束缚人的鱼形衣服。它明明没有脚,脚底却仿佛渴望感受到行走时的阻力;它的关节仿佛怀念肌肉与组织的重量。它想要行走,却惊觉自己没有腿。
失去的不只是双腿。梦鱼没有耳朵、脖子、肩膀或手臂,而双手的缺失尤其令它痛苦。篇章将触觉与认知联系起来——若要声称自己完全了解另一个人,就必须亲手触碰并检验对方,而不能只凭视觉或思考;篇章暗示了这一点。然而,梦鱼无法触及鳞片包裹的身体之外。它奋力挣脱那仿佛由鳞片构成的袋子,但能做的动作只有张开鳃和绷紧鱼鳍。身体的禁锢由此成为一种认知上的挫败——梦鱼无法通过触摸来验证世界或另一个人的存在。
假鱼与未能实现的醒来
在这场苦痛之中,梦鱼怀疑自己也许是假的。这一怀疑非但没有让处境更清晰,反而使它变得更加古怪。鱼没有声带、双手或双脚,因此篇章用来表达怀疑和自我认知的人类语言,并不适用于它的身体;由此产生的双重感受,就像瘙痒一样令人烦躁。所有经历也可能都是梦境片段,这种可能性进一步动摇了经验本身与对经验的叙述之间任何稳固的区别。
梦已经持续太久,连起点都已无法回忆,尽管叙述者认定它总有一天会结束。要用寻常方法检验自己是否在做梦,并不容易套用到鱼身上——没有手或指甲,就不可能掐自己的手背。另一个被提出的强迫自己醒来的办法,是从悬崖上跳下,但鱼与坠落之间的关系本身就不确定。海鱼通常是漂浮,而不是坠落;设想中的办法则是反向坠落,向上穿过空气,而死亡的危险相当于陆地上的纵身一跃。即便推想到这一步,梦鱼仍在犹豫。它选择等待,而不是强行促成某个结果,仿佛它意识到,只要认出这是梦,梦境就已经接近尾声。
梦中数日数周过去,一场热带风暴撼动了海面。犹豫不决的梦鱼没有急着寻死,而是任由海浪摆布。随后,一道浪峰如同五十把电锯的锯片,席卷着它冲向峭壁,并将它抛入空中。梦鱼在大气中溺死。这一逆转将先前通过向上坠落来醒来的理论,变成了一场真实的致命事件,却没有解答死亡是否会让梦者脱离梦境。叙述最后说,梦鱼在醒来之前便已死去,因此它死后也可能仍须继续做梦,永远以假鱼的身份留存。篇章还补充说,据称风暴过后有些鱼被冲上岸,在壳草花丛中睡着后窒息而死。
与箱男的关系
叙述者随后将梦中想象的变化与自身处境区分开来。尽管他反复打盹,他说自己并没有变成鱼;他仍是原来的箱男。然而,仔细想来,假鱼与箱男似乎并没有显著差别。戴上纸箱,让叙述者虚假的自我变得不完全是他本人;而梦鱼则发现,自己的身体和身份也可能是仿造的。这种类比并未将两种状态等同起来——叙述者是借此比较,进一步凸显它们各自的不确定性。
叙述者推测,也许正因为习惯了虚假,他才对在梦中变成鱼免疫。他总结说,箱男从梦中醒来后,或许只会发现自己仍是原来的箱男。在这个结尾中,醒来并不是干净利落地回归真实自我。梦中缓慢的时间、缺失的身体和可疑的鱼之身份,映照出一种清醒时的生活——纸箱早已使佩戴者与自身疏离。《壳草梦》悬置于繁复幻想与对叙述者生活的陈述之间——它关键的问题并非梦鱼能否醒来,而是醒来能否让它恢复一个从来就未曾稳固存在的自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