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耳其电影业的危机

纯真博物馆

土耳其电影业的危机并非仅仅源于资金短缺——政治暴力使观众远离影院,审查限制了电影人能够拍摄的内容,商业压力则推动制片转向能够获得资金并得以上映的作品。叙述从20世纪70年代末逐渐散去的观众,追溯到《破碎的生活》的成功;这部影片的受欢迎一度让观众重返影院,也改变了凯末尔·巴斯马吉在电影界的地位。

政治暴力与观众减少

随着土耳其走向内战,炸弹袭击和街头冲突使晚间外出变得愈发危险。家庭不再外出,影院上座率大幅下跌。这一下滑重创了一个曾以自称规模仅次于好莱坞和印度、位居世界第三的电影业。即使是备受尊敬的电影人,也难以找到观众或资助者,而市场上则充斥着情色片和打斗片。

电影院与电影从业者常去的酒吧之间的反差,清楚显示出这种变化。即使电影失去了观众,菲颂曾获演出机会的佩吕尔酒吧仍然人头攒动。凯末尔得知,失业迫使电影圈的人借酒消愁——工作日益稀少,曾围绕电影项目聚在一起的业内人士,如今把夜晚消磨在酒吧里。许多人试图靠拍广告或参与新兴的、更具煽动性的电影制作维持生计。在这段叙述中,酒吧人满为患并非电影业兴旺的证据,而是其从业者被挤出电影制作的写照。

衰退也带来了文化层面的代价。一则社会专栏剪报警告说,家庭害怕外出,使最受尊敬的电影人也失去了观众和资金支持。专栏呼吁富有的商人投资艺术电影,同时讥讽过去富豪赞助人借所谓艺术制作结识女演员的风气。专栏声称,新一类赞助人希望把自己已经爱上的女人捧成明星。专栏描绘了一位嫉妒心重的社交界单身汉,他无法让自己把委托拍摄的电影投入制作;这一形象与凯末尔将私人依恋和电影制作纠缠在一起的处境颇为相似。因此,电影业危机既是结构性问题,也构成了一个背景,使金钱、艺术抱负与亲密欲望变得难以分割。

审查、许可与“现成剧本”的含义

国家管控加剧了财务上的不确定性。哈亚勒·哈亚蒂认为,如果审查仅要求删剪,尚可接受——删减后的电影仍能上映,只要观众看得懂,就有机会收回投资。相反,全面禁映可能毁掉一部作品。因此,当局被说服将审查分为两个阶段,先在开拍前审批剧本主题和场景内容。

这一流程催生了自身的官僚体系。电影人需要取得许可,随之出现了指导申请流程的代理人和机构网络;贿赂也已成为体系的一部分。1977年春,凯末尔和费里敦商量着为柠檬电影公司的《蓝雨》选用哪位代理人。业内所谓“现成”的剧本,已经通过委员会审查,或取得了被认为足以确保影片上映的许可。由于能完整通过审查的热门剧本寥寥无几,依靠每年拍一两部电影谋生的导演和制片人,可能会接受自己并不感兴趣的现成项目。

这种压力也影响了电影内容。按照凯末尔的描述,审查委员会反复磨平、删剪,令电影制作日趋千篇一律,去除了可能使作品与众不同的尖锐或原创元素。打字机德米尔提供了一种实用的应对办法——他重写剧本,缓和冲突、削弱批评,同时加入令人安心的对国旗、国家、阿塔图尔克和真主的提及。即使是已经贿赂审查人员的大公司,也会寻求他的服务,因为他的修改能让剧本更安全、更容易被接受。因此,这套体系通过官方审批、非正式付款以及开拍前对故事的谨慎修改,在多个环节限制电影创作。

商业妥协与《破碎的生活》的制作

1981年1月,费里敦告诉凯末尔,自己有一部可以开拍的现成剧本,希望投入这部作品,而不再只是为了赚钱继续拍广告。这个故事并不适合菲颂——它要求她出演一个暴露较多的角色,剧情还包括一名年轻女子在被富有男子诱骗并抛弃后,成为歌手以寻求报复。片中的歌曲是为帕帕蒂娅创作的;帕帕蒂娅拒绝屈从于哈亚勒·哈亚蒂的要求后,他便放弃了这个项目。

凯末尔看得出剧本和歌曲都很糟糕,项目也不适合菲颂。尽管如此,他还是同意出资,部分原因是希望让费里敦高兴。这一决定将个人情义与商业盘算并置——制片人的资金可以让电影继续推进,却无法为制作提供坚实的艺术构想。1981年5月,费里敦开始拍摄《破碎的生活》,借用了哈利特·齐亚一部已有八十年历史的小说的书名,但影片的背景和故事与小说几乎毫无相似之处。影片讲述帕帕蒂娅饰演的一名女子,凭借在歌舞餐厅演唱情歌而成名,同时耐心策划报复夺走她贞洁的男子。与小说女主人公不同,影片的女主角并非因为已婚而不幸,而是因为无法结婚而不幸。

这部作品的制作沿用了音乐情节剧的常见手法。拍摄在老佩里电影院开始;那里已经拆掉座椅,摆上桌子,将影院布置成歌舞餐厅的模样。这类场所长期以来都是歌手演出和公开表现悲苦情绪的背景。较早的作品可以让真正的歌手和愿意免费入场、随后充当临时演员的观众填满此类场景。到了《破碎的生活》拍摄时,电影人开始让帕帕蒂娅这类名气较小的女演员扮演比她们本人更有名的歌手。影片依赖表演者的真实处境与银幕所呈现的光鲜或受人追捧的生活之间的落差;随着观众熟悉这位明星,这种落差可能缩小,也能为她带来新的角色。

剧组不得不靠免费提供烤肉串,吸引戴领带的男子和不戴头巾的女子来重现人群。这个实际安排体现了壮观场面背后的拮据经济状况——电影可以描绘一个座无虚席、繁荣兴旺的娱乐场景,制片人却难以吸引临时演员到一间尘土飞扬的影院免费参加演出。银幕上的丰盛景象是靠诱因和造假拼凑出来的,正如剧本表面上的现成状态,掩盖了促成其开拍的种种妥协。

反响与短暂复苏

这部电影在影评人和观众之间引发了截然不同的反响。影评人贬低《破碎的生活》,但伊斯坦布尔和各省的观众热烈回应,使其成为票房热门。影片结尾由帕帕蒂娅饰演的角色演唱的歌曲令观众落泪;女主角向欺骗并损害她名誉的富人复仇这一高潮,则带来了普遍的满足感。情节剧鲜明的情感表达取得了成功,而影片的文学书名和艺术主张却未能做到这一点——观众走进影院,跟随女主角经历苦难,离场时显然深受触动。

反响也延伸到了影院之外。扮演反派的演员埃克雷姆·居楚鲁因为这个角色而广为人知,以至于在街上遭人拳打并被吐口水后,曾暂时不再外出。影片把虚构的不公呈现得足够清楚,以致一些观众将愤怒发泄在诠释这一角色的演员身上。与此同时,《破碎的生活》因让那些在恐怖年代——也就是军事政变前的时期——避开影院的人们重新走进电影院而受到赞扬。观众回流后,电影从业者再次挤满佩吕尔酒吧,商谈交易、寻求曝光,整个行业也显露出复苏迹象。

这部热门影片改变了凯末尔在行业中的地位。影片的商业成功使他成为佩吕尔酒吧里举足轻重的制片人,摄影师和知名演员都来与他交往。这一转变影响重大,却没有解决危机——一部成功影片让人们重新关注电影并恢复信心,但叙述展现的整体局面仍包括政治危险、审查、融资不稳,以及被迫转向替代性工作的从业人员。《破碎的生活》表明,通俗情节剧能够让电影重新与观众建立联系;与此同时,其制作条件也暴露出造就这部影片的电影业有多么脆弱,又作出了多少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