胚胎瓶

美丽新世界

胚胎瓶是世界国在体外制造人类生命的装置,但它们绝不仅仅是容器。每只瓶子都将胚胎置于一套受管理的供养、移动、分类和训练系统之中。胚胎瓶从一个工位传送到下一个工位,将实验室操作与人口规划联系起来——个体尚未独立生活,其发育便已受到测量和调整。它们有序前行的队列,使一个将生育视为工业和政治任务的社会有了具体形态。

在孵化中心的构造与传送

在装瓶室,工人先在每只瓶子里衬上一片母猪腹膜,再将一枚卵子从试管转入较大的容器。他们加入生理盐水,然后将瓶子送上生产传送带。在贴标签的工位,遗传信息、受精日期和博卡诺夫斯基组别等资料从试管转录到瓶子上。由此,胚胎不再是匿名的——容器载有相关数据,将生物发育与世界国的档案和计划联系起来。

这支队列继续进入社会预定室,那里存有详尽的卡片索引,用来计算所需个体的数量和素质,以及他们应当被释出的速度。因此,胚胎瓶是连接实验室操作与行政预测的链条一环。生产并未被描述成一种没有既定方向的过程,仿佛每个胚胎的未来都尚未确定;档案和计算预先规划了这些正在制造的人在社会中的分配。

地下孵化室展现了这一体系的规模。在红色灯光下,成排的架子上放满了胚胎瓶,整个空间长二百二十米、宽二百米、高十米。每只瓶子以每小时三十三又三分之一厘米的速度沿传送带移动,穿过长达二千一百三十六米的地下室路线。二百六十七天后,它抵达释出室。胚胎瓶移动缓慢,时间安排精细,但它隶属于一套终点早已确定的生产计划——在指定阶段释出,使其开始独立生活。

受管理的发育与社会预定

在传送过程中,胚胎接受经过仔细调节的人工供养。到第一百一十二米处,每只瓶子都接上一套人工母体循环系统——其中包括一份代血液储液、一台泵,以及一套让液体流经胎盘、合成肺和废物过滤器的系统。整个流程还包括注射发育所需的物质,并在沿途的指定位置追加计量后的剂量。胚胎瓶将胚胎封闭在可控制的环境中,使这种持续干预成为可能。

同一套设施既可提供支持,也可蓄意限制。技工可以降低胚胎瓶内代血液泵的速度,减缓循环,并减少输送到胚胎的氧气。据称,这样做是为了让某些胚胎发育低于标准,使其身体发育符合预定社会地位所要求的程度。由此可见,胚胎瓶并非保障生长的中性容器——其机械装置可以在出生前将社会类别转化为身体状况。

孵化中心还利用胚胎瓶为胚胎日后所处的环境做准备。机械装置会间歇性地摇晃胚胎瓶,使胚胎熟悉运动;其他操作则旨在减轻释出造成的冲击。到第二百米附近时,工作人员会检查性别,并在胚胎瓶上标注字母“T”代表男性,圆圈代表女性,问号则代表注定会成为弗里马丁的胚胎。该系统只允许少数女性胚胎正常发育;其他胚胎会接受雄性性激素,释出时已无生育能力。这些分类和干预使生殖能力也成为人口规划中的一项特征。

繁殖与社会稳定

胚胎瓶也用于大规模复制。根据博卡诺夫斯基过程,卵子的发育会被中止并诱导其出芽,由一枚原始卵子产生多个胚胎。据称,数量从八个到九十六个不等,七十二个则被称为理想的平均数。这个过程能够大批制造同卵双胞胎,而波德斯纳普技术则加快成熟卵子的供应——书中举例说,两年内成熟的一百五十枚卵子乘以七十二,便能得到近一万一千名兄弟姐妹,分成一百五十批。胚胎瓶是这一繁殖过程继续进行、直至释出的容器。

局长将这一过程描述为社会稳定的工具,因为它能够按协调好的数量供应标准化的人。一批胚胎可以为一家小型工厂提供员工,生产数量也可以根据预期需求调整。因此,胚胎瓶将胚胎制造与劳动组织联系起来——社会角色和人口需求决定了瓶中发育的生命会经历什么。在世界国的说法中,成功的标准不只是胚胎存活,而是在合适的时机,提供足够数量且具备所需特质的人。

后来,野蛮人质问世界国为何不把所有人都制造成阿尔法。穆斯塔法·蒙德回答说,完全由阿尔法组成的社会会动荡而悲惨——具有良好遗传素质、能够选择并承担责任的人,不能单靠制造就变成和谐的劳动群体。他的回答明确揭示了胚胎瓶从一开始所体现的道理。受控的差异并非生产附带造成的结果,而是社会设计的一部分;每批胚胎内部的同质性,服务于由不同社会角色组成的更大体系。

记忆、想象与人的意义

在约翰来到伦敦、亲眼见到胚胎瓶之前,它们对他有着截然不同的意义。琳达关于另一个地方的描述里,有装在洁净瓶子里的婴儿,也有各种便利设施、娱乐活动,以及一个人人幸福、从不孤独的想象世界。她的讲述使这些容器成为她记忆中的生活和她向儿子描述的未来里令人向往的一部分。然而,后来她给约翰一本关于贝塔胚胎条件训练的技术书时,他觉得书名难以读懂,并称这本书令人厌恶。琳达对瓶装婴儿的美好想象,与胚胎制造的技术语言形成对比,使洁净与幸福的承诺变得不再稳妥。

在伦敦,约翰从博卡诺夫斯基组一再出现的相同身体上看到了这一体系的后果。他记起工厂装配台前长相相同的儿童、布伦特福德单轨车站里成群的双胞胎,以及那些袭击过他的人的一张张重复面孔。当他质问世界国既然能从胚胎瓶中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为何还需要这样的群体时,他挑战的不是容器如何运作,而是支配容器的社会目的。穆斯塔法·蒙德辩称这一目的对幸福与稳定不可或缺;约翰的不安则揭示了这种制度让受控差异与大规模复制成为秩序前提所付出的人性代价。

意义

胚胎瓶将小说中关于科学专长的意象与对政治权力的描写结合起来。标签把身份保留为行政上有用的信息;泵和注射使社会等级能够落实为物质条件;按计划安排的行程则把孕育变成时间表。个体尚不能说话或选择,但其未来的社会位置已围绕容器开始安排。

与此同时,胚胎瓶也反复出现在彼此对照的想象中。它们既出现在琳达记忆中洁净舒适的世界里,也出现在令约翰失望的技术书中,还出现在野蛮人后来对批量制造人口之社会依据的质疑中。这些对照说明,胚胎瓶并不只象征技术效率。它们既是世界国得以运作的设备,也是一个具体的提醒——世界国的稳定依赖于在生命出生之前便对其加以支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