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的意象

都柏林人

在《死者》中,雪既是实际存在的事物,也是凝聚故事中关于距离、记忆与死亡的层层思索的意象。雪落在加布里埃尔·康罗伊的外套上,伴他从冬日街头走来;它引诱他离开拥挤的晚餐桌,成为聚会中众人谈论的话题,最后遍降爱尔兰,落在迈克尔·福里的坟墓上。雪从偶然出现的天气,变为包罗万象的结尾意象,这一变化扩展了故事结尾领悟的意涵——生者与逝者身处同一个世界,共同沐浴在飘落的雪中。

抵达与户外世界

加布里埃尔抵达时,雪在他外套肩头覆上一层薄薄的白边,也盖住了套鞋的鞋尖。他脱下外套时,寒冷而清新的空气从被雪冻硬的衣褶间逸出。因此,天气并非只是在室内被提及——它伴他跨过门槛,留在他的衣服上,也让他感受到室内宾客与户外世界的对照。雪第一次出现时,描写具体而寻常,是外界留下的一丝痕迹;即使聚会恢复了温暖的社交气氛,它仍清晰可见。

雪也标示出加布里埃尔与莉莉所代表的年轻一代之间的距离。莉莉帮他脱外套时,问雪是不是又下起来了。从抵达场景起,天气便悄然反复出现——加布里埃尔进门之前雪已经开始飘落,而它在夜深时再次降临,将他的到来与故事结尾联系起来。不过在此时,雪仍属于熟悉的冬日景致,与湿衣服、冷风以及迎接宾客的日常琐事相连。

对晚餐的另一种期盼

晚餐将近时,天气不再只是加布里埃尔带进屋里的东西,也成了他想象的对象。他离开渐渐散场的舞会,站到窗边,用颤抖的手指敲着冰冷的窗玻璃,想着独自在外面散步会多么惬意。他想象树枝上积着雪,惠灵顿纪念碑顶上戴着一顶明亮的雪帽。与这幅想象中的景象相比,晚餐桌似乎没那么吸引他。

这一刻,雪成为加布里埃尔试图逃离社交表演的内心出口。他正在斟酌一篇致辞,必须借此向莫肯家的聚会致意;想到艾弗斯小姐听过他们先前的争执后也许会听见这篇致辞,他心绪不宁。窗外呈现出一幅相反的景象——独处、冷风、公园和覆雪的纪念碑。雪没有消除他的不安,而是为他渴望的另一种处境勾勒出具体画面;但他仍留在宾客之间,准备开口致辞。

聚会中的雪

天气成为晚餐厅谈话的一部分,既是新闻,也是众人共同关注的话题。玛丽·简说,报纸报道称,这是三十年来未曾有过的大雪,雪遍降爱尔兰。朱莉娅姑妈伤感地说,她喜欢雪景;奥卡拉汉小姐则由雪想起圣诞节。加布里埃尔方才在窗边想象的同一场雪,如今成了众人共有的见闻;人们通过记忆、季节情怀以及报纸广泛的说法来谈论它。

就在加布里埃尔开始致辞前,室内的聚会与室外的雪景短暂地同时进入他的注意。他听见钢琴奏起圆舞曲,想象有人站在码头上,抬头望着亮着灯的窗户,聆听音乐。那些人身后,公园里的树枝承受着积雪,惠灵顿纪念碑顶上覆着闪亮的雪帽,从白茫茫的十五英亩草地另一侧也能望见。这一幕并未让宾客们以同样方式看见相同景象;它展现的,是加布里埃尔的注意力如何从在场的面孔转向屋外那片想象中的清冷公共空间。雪为致辞衬出背景,却没有成为致辞的主题;在冬夜的黑暗中,它映衬着聚会的灯火与音乐。

扩展的雪落

结尾处,雪再次出现,规模也发生了显著变化。加布里埃尔躺在妻子身旁,想到她多年来一直珍藏着昔日恋人迈克尔·福里的形象后,窗上几声轻轻的敲击引起了他的注意。雪又开始下了。他看着雪花在灯光中飘落,叙述也由房间扩展至整座岛屿——幽暗的中部平原、光秃秃的山丘、艾伦沼泽,以及更西面的香农河波涛。雪也落在迈克尔长眠的墓园,覆盖十字架与墓碑、小门上的尖矛和荒芜的荆棘丛。

这最后一场雪将先前的几次出现汇聚起来,却没有把它们简化成单一明确的含义。最初标示加布里埃尔到来的雪,以及让他幻想独自散步的雪,如今也落到了逝者身上。静静扩散的雪将一位被怀念的年轻人、加布里埃尔与妻子,以及更广阔的国土置于同一幅景象之中,同时叙述仍保留着他们之间的差异——迈克尔已经入葬,加布里埃尔则活着陪在格蕾塔身旁,而雪花穿过两个世界。因此,雪落伴随着加布里埃尔的领悟——妻子的过去有一段他从未体验过的爱情;逝者虽已离开从前的世界,却仍存在于记忆之中。

叙事作用

雪将原本在聚会的日常仪式、加布里埃尔私下的不安,以及他面对格蕾塔记忆的场景连在一起。它在门槛与窗边反复出现——先落在加布里埃尔的外套上,接着出现在他想象自己走向窗外时所望见的窗外,又进入他对码头与公园的景象中,最后落在床边的窗外。每一次重现都拓展了它的范围——从衣服上的几片雪花,到一片风景,再到遍及全国、将迈克尔·福里的坟墓也纳入其中的一场雪。

结尾的意象也改变了报纸先前所说的“雪遍降爱尔兰”这句话。在晚餐时,这句话只是谈论天气与圣诞节的闲谈;在结尾,加布里埃尔的思绪则让这场遍及各地的雪囊括远离房间的地方与人。雪既不只是死亡的简单象征,也不只是如画的冬日细节。它静静而持续地飘落,将温暖与寒冷、众人相聚与孤独、生者与逝者置于一种未能化解的关系中;故事没有以解释作结,而以一幅涵盖这一切的景象收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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