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

都柏林人

《都柏林人》中的音乐绝非单纯的背景——它将私人记忆带入当下,为社交聚会赋予表达情感的语言,也标示出人们听见同一旋律时感受各异的距离。一支意大利街头曲调让伊芙琳想起母亲临终时的病况,以及将她束缚在家中的承诺;一位竖琴手的哀婉演奏伴随着科利和莱纳汉穿过城市;乔·唐纳利家的一首旧歌让乔热泪盈眶,玛丽亚的唱词错误却无人察觉。与这些共同而饱含情感的时刻相对照的是,詹姆斯·达菲对莫扎特的欣赏小心地局限在一定范围内,这是他允许自己享有的少数乐趣之一。

音乐、记忆与责任

在伊芙琳的回忆中,音乐从家外传来,却径直触及家中最艰难的往事。夜色渐深,她坐在窗边,听见街头风琴奏起一支熟悉的曲调。偏偏在那个晚上听到这支曲子,使声音与她对母亲的承诺密不可分——尽自己所能维持家庭完整。旋律并未将这份承诺呈现为抽象的责任。就在她作决定的时限即将耗尽之际,它有力地唤回往事。

这支曲调把伊芙琳带回母亲患病的最后一夜——她当时待在走廊对面那间狭小黑暗的房间里,听见外面传来一支忧郁的意大利曲调。她父亲命令奏风琴的人离开,还给了他六便士;之后,他回到病房,咒骂意大利人跑到这里来。这个片段将音乐与家庭亲密的苦难,以及父亲对家庭之外世界的粗暴回应联系起来。伊芙琳记起的不只是一首歌——还有那间房、被赶走的奏风琴者,以及父亲轻蔑的话语。

当眼前的音乐唤起这段记忆时,母亲的一生浮现在伊芙琳眼前,令她不胜悲恸;那一生由寻常的牺牲构成,最终以发疯告终。因此,这声音开启了一段她难以轻易抛下的往事。母亲反复说过的话及其所系的承诺,使音乐成为责任回归的媒介,而非摆脱责任的途径。这一情节的力量来自它出现的时机——在伊芙琳正处于离开与留下的抉择关头时,熟悉的曲调响起,将记忆化为摆在她面前的选择所带来的压力。

街头音乐

在科利和莱纳汉出场的情节中,两人沿着纳索街行走并转入基尔代尔街时,一位竖琴手站在俱乐部门廊附近的路面上。他的演奏让两人的脚步慢下来,也让他们短暂沉默。他漫不经心地拨弄琴弦,目光从一个新来者的脸移向另一个,继而疲倦地望向天空;竖琴的罩布垂落在琴身两侧,堆在琴脚周围。小说写道,竖琴也厌倦了陌生人的目光和主人的双手,于是演奏者与乐器的形象都显得疲惫而暴露无遗。

竖琴手一只手弹奏《静下来吧,哦,莫伊尔河》的低音旋律,另一只手则沿着高音部的一组组音符演奏。曲调深沉浑厚,哀婉的韵味在两个年轻人继续无言前行时仍萦绕着他们。他们的沉默是一种鲜明的回应——在短短一段路上,音乐打断了交谈,也截住了这场相遇的进程。然而,到了圣斯蒂芬绿地,电车、灯光与人群让他们从这种氛围中脱身。城市的喧闹与活动打破了这段迷离时刻,科利随即重新把注意力放回他们一直在寻找的女人身上。

这一段将竖琴暴露在外、疲惫的演奏,与周遭城市的流动景象并置。音乐为两人带来一段短暂共享的时光,却没有改变他们的目的,也没有改变他们的行为。它确实存在,也确实动人,却转瞬即逝——街上的噪声和情节接下来的事务重新占据他们的注意力后,音乐便不再伴随着他们。

乔·唐纳利家中的歌曲与归属

在乔·唐纳利家的聚会上,音乐帮助玛丽亚重新感受到她与那些善待她的人之间的温情。万圣夜占卜游戏结束后,唐纳利太太为孩子们弹奏《麦克劳德小姐的里尔舞曲》,乔则给玛丽亚一杯酒。交谈与嬉闹让晚上的气氛重新欢快起来。唐纳利太太说,玛丽亚抽中了祈祷书,因此年底前就会进修道院;但玛丽亚更直接的感受关乎个人——她从未见过乔对她这么好,话语和回忆这么多。她说,大家都待她很好。

孩子们渐渐困倦,乔请玛丽亚离开前唱一首旧歌。唐纳利太太也附和着请求,玛丽亚便站在钢琴旁,孩子们则被吩咐安静聆听。她羞红了脸,用细小颤抖的声音唱起《我梦见住在大理石宫殿里》。小说没有把她的演唱写得圆熟或有力;正是那份柔弱,让全室人的关注也成为这一刻的一部分。这首歌让玛丽亚处在家庭聚会的中心,孩子们聆听着,唐纳利太太则坐在钢琴旁。

玛丽亚唱到歌曲第二节的一行时,唱错了,却没有人纠正她。无人察觉这一点之所以重要,是因为这个场景的温情与不完整并存——一家人热情地回应她的歌声,却没有留意她唱出的歌词。她唱完后,乔深受感动。他称赞巴尔夫的旧曲,说无论别人怎么说,都没有音乐比得上可怜的老巴尔夫;泪水涌上他的眼睛,他甚至找不到开瓶器,只好问妻子放在哪里。音乐令他显露出强烈的情绪,开酒瓶这件实际事务也暂时被搁置。这一反应使旧歌成为表达亲情与唤起往事的渠道,而被错过的歌词则在玛丽亚的演唱与听众的理解之间留下了一道小小的间隙。

音乐与独处的乐趣

詹姆斯·达菲与音乐的关系,为街头演奏和家庭歌曲提供了一种更静谧的对照。他既没有伴侣,也没有朋友;夜晚不是在女房东的钢琴前度过,就是在城郊散步。莫扎特的音乐有时会吸引他去听歌剧或音乐会;这些被描述为他生活中仅有的消遣。因此,音乐对他而言并非广阔社交生活的一部分,而是在原本平静孤独的日常中,少数几种获准的偏离之一。

这些情节之间的对照,并非音乐总能让人团结、或总会使人孤独。伊芙琳记忆中的曲调将她系于家庭责任;街头的竖琴让两个男人短暂沉默,随后城市打破了这段时光;玛丽亚的歌曲将一家人聚到她身边,歌词却无人留意;达菲享受音乐的乐趣则始终受独处所限。音乐让情感得以听见,让记忆重临,却无法保证听者领会相同的意义,也无法保证情感的开启能够持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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