愉悦与自我意识

雨的性格

《愉悦与自我意识》描述了一个身体感觉转化为自我的时刻——白巧克力在叙述者的舌尖融化,愉悦由此带来一种认识——有一个“我”正在体验这一切。这个片段发生在1970年2月的日本,使愉悦具有双重力量——它唤醒叙述者对个人身份的意识,继而成为叙述者理解记忆、智力和生命价值的原则。

第一口滋味与自我的诞生

在这次相遇之前,进食意味着熟悉的婴儿食品——奶瓶里的奶、带有小块肉的胡萝卜泥,或捣碎的香蕉苹果泥。这种白色食物陌生得足以同时引发恐惧与渴望。叙述者厌恶地皱起脸并流着口水,在退缩与食欲之间挣扎。当叙述者尝下这种陌生食物时,无须咀嚼——它在舌尖融化,立刻占据了整个口腔。从抗拒转向感觉,是这一幕的决定性行动。孩子还来不及解释发生了什么,身体已经感受到了巧克力。

甜味使一个声音诞生。它宣称,说话者不是没有人格的“它”,而是一个“我”,并认定自己就是巧克力带来的愉悦。因此,叙述者的讲述并未把自我意识描述为抽象的发现,也没有把它写成逐渐学会命名的过程。它作为一种具身事件到来——味觉创造了一个观点,而这个观点宣称自己具有第一人称身份。从那以后,这个声音便一直在叙述者脑海中说话。

随着巧克力一口一口地消失,新生的自我变得愈发强烈。叙述者想象自己拥有与甜味相同的力量,并声称自己通过接受巧克力,把它变成了愉悦。这一想法伴随着叙述所称的阵阵狂喜。孩子睁大双眼,欢喜地蹬腿,而图像、感觉和思想都铭刻在据说能留住每个细节的大脑中。这一幕把感觉、动作、思想与记忆连在一起,而不是把意识视作与身体相分离的东西。

这种食物也引导孩子走向送来它的人。巧克力一块一块地成为叙述者的一部分;孩子只是隐约地循着食物追溯回一只手,再追溯到一个微笑的人。这个声音不知道此人是谁,却断定,任何带来如此美味食物的人必定心地善良。于是,对他人的第一个判断也源自愉悦——愉悦造就自我,而感激则开始引导自我走向他人。

祖母、家庭与孩子的转变

微笑着递来食物的人是祖母,她把白巧克力当作秘密。她没有向父母解释这一变化;父母猜想她是否做了驱魔,却不知道孩子明白发生了什么。成年人对这一事件的解释与叙述者私下确信的事实之间存在落差,这使觉醒带有内在性。对父母而言,这似乎是无法解释的变化;对孩子而言,这却是一个可被认识的自我的开端。

家人的反应也使这一事件成为现实生活中的转折点。母亲认为糖是世上许多祸患的根源,并把它视作毒药;然而,她所不信任的食物却帮助她的第三个孩子变得更容易与人相处。在叙述者所说的、先当了两年“蔬菜”、又做了六个月“野兽”之后,父母终于松了口气,因为孩子看起来总算大致正常了。他们开始用名字称呼孩子。在这一叙述中,愉悦并非只带来私人的顿悟——它改变了孩子参与家庭生活的方式,也改变了家人辨认这个孩子的方式。

祖母和她的糖果只在日本待一个月,但叙述者说,愉悦的观念已经让孩子开始行动。这次短暂的探访足以开启一种持久的倾向。愉悦为忍受日常生活提供理由,也让身体欲望与更普遍的存在肯定联系起来;它的影响超越了将它带来的那个人与那个时刻。

愉悦与自我克制的对立

叙述者把这一发现置于孩子此前的无聊生活与被迫进食的日子之中加以描述。意识到自我之后,叙述者把生命看作一个充满泪水的谷地,人们不得不吃带有小块肉的胡萝卜泥。这种对照使食物不再只是童年生活的细节——对孩子而言,进食被描述为唯一真正的愉悦来源,也是打开一道道门的钥匙。成年人或许能享受许多乐趣,但孩子的世界更加狭窄,所以一种甜味也可能承载格外沉重的哲学意义。

由此,叙述者提出了一个更广泛的主张——身体与精神存在的目的就是尽情享受愉悦,而融入世界并不构成鄙视世界或鄙视自己的理由。这一表述刻意强调相互依存。愉悦让叙述者认识到有一个自我,而这个自我使巧克力成为愉悦;两者缺一不可。因此,第一口滋味不再只是一份被记住的零食,而成为叙述者说明意识与存在的简要范式。

叙述者还抨击了感官享乐与智力之间所谓的对立。叙述者认为,那些为了抬高智力而拒绝奢侈享受的人陷入了恶性循环——他们的拒绝削弱了自己意欲尊崇的智力,而随之而来的迟钝又印证了他们自以为聪明的信念。与这种循环相反,愉悦被描述为一种导师。它使人谦逊,并让人赞叹那些使愉悦成为可能的事物;它还能引领精神达到更高处,也深入更深处。叙述者坚持认为,仅仅是愉悦可能存在这一想法,就足以挽救人生。

相较之下,据说自我克制会使践行者庆祝自己的虚无。叙述者提到,有些人吹嘘自己二十五年不享受奢侈品,从不听音乐,也不接触书籍与电影;还有些人为了博取赞誉而追求贞洁。他们的虚荣并非全然脱离愉悦——在叙述者看来,虚荣正是他们活着时唯一的愉悦。这一层复杂性使论点更加鲜明。批评的重点并不只是人们追求愉悦,而是他们可能掩饰愉悦的作用——即使是在自我克制之中——同时又声称自己高于愉悦。

记忆、可信度与回忆的限度

叙述者将巧克力带来的身份与另一份馈赠联系起来——记忆。叙述者声称自己记得1970年2月之后的一切,并说,记住与愉悦毫无关联的事毫无意义。因此,记忆并未被呈现为中立的档案。它属于与身份相同的价值体系——重要的是自我曾将哪些经历视为有意义,而最先赋予经历这种个人意义的正是愉悦。

叙述者坦言,这一主张听起来十分离奇,并指出它既无法证实,也无法证伪。叙述者没有坚持要读者相信,反而越来越不在意自己是否受到相信。这一主张也有所限定。叙述者不记得父母所有的忧虑,也不记得他们与朋友的每一次谈话,却记得自己认为至关重要的事——学会游泳的湖水有多绿、花园的气味,以及趁人不注意时啜饮的梅酒滋味。这里的区别在于,详尽无遗的回忆与鲜明而有选择性的感官记录并不相同。

这一记录的界限十分明确。在尝到白巧克力之前,叙述者什么也不记得,只能依靠别人所说的话,再用自己的心智筛选他们的回忆。此后,叙述者则把知识呈现为亲身所得,仿佛由如今讲述故事的同一只手写下。这一主张赋予巧克力的滋味以结构性的重要地位——它把一个依赖他人叙述的自我诞生前的过去,与叙述者亲自记得的生活区分开来。同时,叙述者所作的限定保留了个人记忆的确信与记忆中已承认的空白之间的张力。

很久以后,这种张力依然可见——叙述者疑惑某段记忆中的经历究竟是梦境还是虚构,随后又指出左侧太阳穴上那道意味深长的疤痕。疤痕为一段叙述者无法单凭记忆完全信任的经历提供了实物佐证。与巧克力的起源故事并读时,这份后来的不确定并未抹去早先的确信,反而使之更加复杂——自我始于一次据称唤醒记忆的经历,但叙述者仍继续区分记忆中的经验与可供验证的事实。愉悦为自我提供了最初的组织原则,却并未使此后一切回忆都同样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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