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话中的法国
黎明的承诺《童话中的法国》是妮娜·鲍里索夫斯卡娅通过讲述故事,为儿子罗曼·加里构筑的理想化国度。它既是一个许诺中的家园、一座英雄形象的宝库,也是一份承载期望的遗产——在罗曼·加里还不认识由普通人和机构组成的法国之前,这里已被想象成一个自由、美丽而公正的地方。当现实与童话相悖时,童话并未消失。它塑造了他的忠诚,使排斥令人痛苦,也为他提供了一个衡量法国应当意味着什么的标准。
母亲话语中的国度
妮娜·鲍里索夫斯卡娅对这个想象中的法国拥有权威,与其说源于她对自己过去的详尽叙述,不如说源于她讲述故事时的感染力。家人知道,她出生于库尔斯克,是一位犹太钟表匠的女儿,年轻时美丽动人,并且早早结了婚。她的戏剧生涯始终不甚明朗——早年认识她的伊万·莫茹欣认为,环境使她的天赋未能充分发展;另一种关于她早年经历的说法则不那么恭维她。然而,罗曼·加里记得的是她的声音、笑声、贴着他脸颊的脸,以及铃兰的香气。与任何有据可查的舞台生涯相比,她讲故事留下的印记更为深远。
她说法语时带有浓重的俄国口音,却几乎从不谈自己如何学会法语,只承认曾去过尼斯和巴黎。她向儿子描绘法国,说那是美好尽在其中、美梦成真、人人自由平等、艺术家受到最上等人家欢迎的遥远国度。她的描述带着亲密许诺般的笃定——她通过故事坚称,罗曼·加里的未来属于那里。这个国度并非单纯的目的地。妮娜·鲍里索夫斯卡娅说,她已经看见了那个世界,并邀请儿子与她一同看见。
难民旅途中的童话
这些故事伴随罗曼·加里走过一段境况与故事承诺截然相反的旅程。在莫斯科,他和母亲住在一套与其他演员合住的公寓里;后来,他们乘坐一列运载牲畜和货物的火车向西行进,旅程持续了三周,流离失所途中还面临伤寒等危险。在利达,他们遭到隔离。他们在火车站的稻草上与一百名难民挤在一起睡觉;罗曼·加里记得,母亲一边搓着他麻木的手指,一边讲述他的未来所在的国度。他戴着据说能防虱子的樟脑珠,剃了头,还紧紧抱着自己从莫斯科带来的便盆。这些艰苦生活的细节没有打断故事,而成了故事发生的背景。
妮娜·鲍里索夫斯卡娅用人名和场景填满这个背景——贝亚尔和拿破仑·波拿巴、萨拉·伯恩哈特和法国文学故事、马克西姆餐厅的店铺、布洛涅森林、奥斯特利茨和瓦格拉姆,以及巴黎歌剧院的一场舞会。罗曼·加里筋疲力尽,努力不让自己睡着,跟随着母亲的目光,望向肮脏的车站墙外那些自己看不见的奇观。难民眼前的处境与想象中的辉煌之间的反差,是这一观念的核心——法国的力量来自它被讲述出来、进入视野,而不是来自孩子当时能够亲自验证的任何事物。
多年后,家人抵达母亲经营旅馆的尼斯,罗曼·加里也与法国现实接触了十五年,母亲仍然看见她随身带来的奇妙国度。他无法像她那样毫无阻碍地看见自己周遭的一切与她心中所存之物相合。他的回应有所不同——凭借成年后的力量和勇气,他给自己设下艰难的任务,要让童话成真。这一区别至关重要。理想依然存在,但它成了一项需要付诸行动的事业,而不再是对法国现状的描述。
童年教诲与公共象征
童话也融入了童年日常仪式。在炉火旁,窗外的世界被大雪笼罩而沉寂时,妮娜·鲍里索夫斯卡娅讲述法国的故事,就像其他母亲讲童话人物一样。罗曼·加里想象着圣女贞德和自由;他在育儿室地板上摆放铅制士兵,用木剑重演攻占巴士底狱。他通过拉封丹的寓言学会阅读,也渐渐觉得法语是自己的母语。他的叙述强调,即使在法国长期居住,也无法轻易抹去那些年间形成的想象教育。
母亲对他未来的信念,使这个理想对他产生了切身影响。男孩在母亲起初设想的职业上没有显露特别天赋时,她转而想到外交事业,并坚持只有最高成就才够——他将成为法国大使。从他八岁起,每逢艰难时期,她便反复作出这一预言。这番雄心的规模令人发笑,却也把法国与母爱和责任联系在一起。罗曼·加里想象中的法国,正是母亲对他的信念得以实现的地方。
这种信念会使故事与现实之间的距离变得格外尖锐。在一次严重的童年疾病期间,罗曼·加里害怕自己还没能赡养母亲、还没能完成母亲对他的期待,就会死去。他拿尚未实现的人生,与成为知名音乐家或大使的机会已经消逝这一事实相衡量。后来,妮娜·鲍里索夫斯卡娅在工作时因与胰岛素有关的低血糖发作而倒下,罗曼·加里这才发现她患有糖尿病;她每天早晨给自己注射胰岛素,却一直没有告诉他。在另一场危机中,她禁止医生为他的肾脏实施手术。这些经历并未让法国本身变得更真实,却展现了那个被许诺的未来如何与母亲的照料、忧虑,以及她坚持要儿子活下来、成就值得肯定的事业的决心紧密相连。
与历史和排斥相遇
这个想象中的国度最终迎面遇上了政治现实。罗曼·加里回忆,在他尚未理解阿道夫·希特勒和纳粹带来的危险之前,他信任法国陆军及其备受敬仰的领袖。母亲用爱国主义的确定信念将他包围,仿佛一道私人版的马奇诺防线,挡住了疑虑。即使是法国在1870年战败,也没有出现在他的童年叙述中;他直到在母亲经营旅馆的尼斯上中学时才得知此事。起初,在他看来,法国面对希特勒的威胁保持沉默,似乎是镇定的表现,而不是值得警惕的理由。
法国战败后,夏尔·戴高乐于1940年6月18日发出的继续战斗号召,将公共历史与母亲的记忆联系起来,触动了罗曼·加里。他从号召中听到的不只是将军的声音,也听到了那位曾在维尔纳卖帽子、以同样语气讲述法国的女人的声音。他毫不犹豫地响应。于是,童话不再只是童年幻觉——当法国战败威胁到他忠诚赖以形成的整幅图景时,童话为抵抗提供了情感语言。
然而,这个理想无法阻止机构的拒绝。在空军学校,罗曼·加里得知自己未能通过,是因为他出生于俄国,而且入籍时间还不够长。一项规定将飞行军官任命资格限制在法国出生者、父母为法国人者,或入籍已超过十年者之中;尽管这项规定曾因歧视性受到批评,也据说并未得到执行,但当时又开始施行。这个决定使他对法国身份的认同与国家对资格的法律定义发生冲突。他可以真诚地认为自己是法国人,却仍被视为不够法国。
幻灭之后的归属
罗曼·加里将这次拒绝描述为沉重的打击,却意外地使他觉得自己真正成了法国人,仿佛魔杖终于起了作用。这种变化并未恢复他童年时对法国优越性的信念。相反,他明白法国人并非一个与众不同或超凡卓绝的民族;他们和任何人一样,也会愚蠢,也会不公。在他重新理解的法国,存在着许多面貌——高尚与丑陋、鼓舞人心与令人厌恶。归属意味着必须在这些面貌中作出选择,而不是把自己的判断交给国旗。
这种更为复杂的忠诚并未取消早先的理想,而是改变了它的作用。童话提供了一种愿景,可以据此批评现实中的国家;它也提供了继续忠于法国的理由,同时不把国家象征误认为道德上的完美。罗曼·加里的母亲曾把法国想象成一个美丽而公正、完美无缺的国度;他后来则把它视为一个并不完美的国家,其最好的意义必须由人作出选择并加以捍卫。
这一观念赋予回忆录一种贯穿始终的张力,即继承与修正之间的张力。一个难民孩子心中的法国,起初来自炉火旁和铁轨旁讲述的故事,周围充斥着饥饿、疾病与不确定性。后来,法国又出现在学校课程、爱国主义意象、战时号召,以及拒绝授予罗曼·加里军官任命资格的规定之中。每一种情境都在检验同一个承诺。童话之所以延续,并非因为现实证实了它,而是因为罗曼·加里将许诺中的国度与亲身经历的国度之间的距离化作一种要求——让理想成为现实,同时不假装它已经实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