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西部神话

《在路上》

美国西部神话是一股想象的力量,吸引萨尔·帕拉代斯离开纽约的停滞状态,奔向太平洋;但他穿越的景观从未简单地印证这一神话。它在一位挚友躁动不安的活力、地图上的红色公路、农夫的笑声、汽车的速度与危险,以及西部承诺和东部记忆之间的距离中逐渐成形。旅程从内布拉斯加州延伸到加利福尼亚州,最终又横越大陆返回,西部既成为一处亲身经历的地方,也成为旅行者讲给自己听的故事,述说自由、归属与逃离。

西部作为道路的召唤

萨尔·帕拉代斯之所以被迪恩·莫里亚蒂吸引,与他觉得东部已经耗尽活力的感受密不可分。迪恩似乎让他重新接触一个不拘书本、充满活力的世界,那里有童年伙伴、河岸、工厂和吉他。与纽约朋友圈的知识分子姿态或疏离态度相比,迪恩的活力显得积极向上——他在社会中穿行,追寻食物、爱情与体验。萨尔将这种行动视为鲜明的西部特质,仿佛迪恩体内带着高平原的旷野气息。萨尔的姑妈警告他,迪恩可能会惹来麻烦,但这番警告并不能压过迪恩所代表的新地平线。

旅程起初是一条想象中的线,后来才成为亲身走过的路线。1947年7月,萨尔带着从退伍军人福利中存下的大约五十美元,离开尚未完成的手稿和舒适的家,动身西行。他一直研究地图和拓荒者的历史,细细品味普拉特河、奇马龙河等地名。一条从科德角延伸至伊利、再向南通往洛杉矶的漫长红线——6号公路——为他的梦想勾勒出最初的实际轮廓。然而,公路起步后的头几英里却通向北方的熊山,而非西部。雨水、孤独和荒野令他困在一座废弃加油站的屋檐下,他哭泣着,咒骂自己的决定。因此,道路的承诺并非从毫不费力的自由开始,而是始于迷失方向和暴露无依。

平原上的相遇

当萨尔认出平原居民身上体现着一个鲜活的西部时,平原便不再只是风景。在奥马哈附近,普拉特河谷的景色一度仿佛印证了某位牧场主将它比作尼罗河的夸张说法。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一位内布拉斯加州农夫爽朗的大笑,让一家普通餐馆顿时显得像是某种启示。农夫点了食物和樱桃派,与周围的人开玩笑;萨尔觉得,他身上有一种自在慷慨的气度,正体现着西部精神。这种景象带有个人化且有所取舍的色彩——萨尔并不了解农夫的全部经历,却从他的笑声中听到了自己刚刚离开的那种疲倦与抽象思潮的反面形象。

其他旅人让这个地区显得不再像一个已然安定的理想之地,而更像一处供目的地不明的人们共同经过的所在。在一辆横穿平原的卡车上,密西西比·吉恩默默留意着一名年轻逃亡者的情绪与恐惧。萨尔给两人香烟,他们欣然收下;与此同时,收割工人则考虑北上,跟着季节性劳作前往加拿大。道路将这些人生聚拢在一起,却没有将它们归结为同一个进步故事。开阔空间提供了移动的可能,但行经其间的人可能是逃亡者、劳动者,也可能只是尚不确定下一步要去哪里的人。

这片景观也留有近期苦难与归属争议的印记。一位牛仔回忆,大萧条期间,失业者成群结队地乘货运列车四处流动;他还记得,20世纪30年代中期的内布拉斯加州被一片黑色尘云笼罩,令人难以呼吸。这段回忆动摇了平原未受触碰、丰饶富足的印象——开阔乡野同样是经济动荡与环境破坏之地。在谢尔顿,萨尔看到原住民站在铁路和水塔旁,似乎无处可去。即使道路叙事最关注那些途经西部的人,旅人也并非这片景观中唯一的存在。

边疆奇观与美国记忆

夏延让人看清西部生活与西部传奇表演之间的区别。萨尔和蒙大拿·斯利姆抵达时,西部牛仔周让这座老城挤满了穿靴子、戴十加仑帽的商人,他们的妻子打扮成女牛仔;酒吧里人头攒动,木制人行道上行人拥挤,枪里装的则是空包弹。萨尔惊叹不已,却也觉得场面荒唐——这座城市正将自己引以为傲的传统搬上舞台,办成一场公开庆典。这一段将神话作为人们主动再现的事物呈现在眼前;其戏剧性也使“西部过去在当下原样留存”这一观念变得复杂。

道路的地理空间同样叠加着超出旅人眼前行程的历史。萨尔的地图为他指明行进路线,但他的想象将拓荒者的旅程、马车队的踪迹以及更早横越大陆的迁徙覆盖其上。后来,对东部荒野的回忆又使“只有西部才有荒野”的想法变得复杂。在宾夕法尼亚州、马里兰州和弗吉尼亚州,乡间小路蜿蜒穿行于萨尔联想到美国早期历史的河流之间。他将东部树林与亚利桑那州的辽阔空间并置——荒野并非西部独有,而是一种反复出现的观察美国的方式,借由道路、河流和追忆中的过去显现出来。

这个故事还揭示,开阔空间的语言如何将有人居住的土地变成仿佛等待人们前来发现的地方。在康瑟尔布拉夫斯,萨尔回想起那些聚集于此、准备沿西部小道出发的马车队,随后又看见当年原地建起了郊区小屋。拓荒者传奇与当代定居生活之间的落差十分醒目;而他在谢尔顿瞥见的原住民,也让人更难忽视所谓空旷边疆背后的人类代价。道路和故事让旅行者得以走进西部,但这片土地无法被简化为旅行者眼中的种种可能。

汽车、速度与自由的代价

汽车让神话变得具体,因为它们能将距离变成可以迅速跨越的事物;然而,书中也一再将这种自由与依赖和危险联系起来。旅程初期,萨尔和同伴依靠陌生人搭车;后来,汽车和卡车载着他们穿过不断变化的景观,速度让不断向前的感觉令人振奋。交通工具并不能让旅人摆脱物质限制——他们需要燃料、食物、修理服务和愿意载人的司机;旅程如何展开,也取决于谁拥有汽车、谁会开车,以及道路允许他们在哪里停下。

后来,萨尔与迪恩乘坐一辆新近购入的哈德逊汽车出行,将这种矛盾集中体现于一次驾驶之中。汽车是新的,却已经出了故障——暖气不工作,挡风玻璃上结起冰雾,收音机也坏了。迪恩以每小时七十英里的速度开车时,一边擦拭玻璃上的一小块空处,一边激动不已地说个不停,有时甚至松开方向盘用手比画。公路白线仿佛引导汽车笔直前行,但这种看似可控的状态岌岌可危。在伊利诺伊州,迪恩试图在一座狭窄桥梁上超车,险些酿成多车相撞。汽车让旅人拥有惊人的行进能力,但速度一次次缩小了逃离与灾难之间的余地。

从丹佛到芝加哥的旅程将这种风险变成了夸耀的纪录。众人乘坐一辆凯迪拉克豪华轿车,由一名司机驾驶,十七小时行车时间内走完一千一百八十英里;这一数字不包括他们在沟渠旁、牧场和警察局耽搁的时间。这项壮举将整片大陆压缩成一段几乎不可思议的疾驰,但这些停顿仍是衡量旅程的一部分。众人受到拦查、监视和耽搁;凯迪拉克需要燃料,司机的疲惫则加剧了危险。美国的公路神话承诺人们能够征服距离,而实际旅程揭示,这种征服在多大程度上依赖脆弱的身体和可能发生故障的机器。

太平洋、归返与神话的局限

加利福尼亚州为萨尔对西部的渴望赋予最辽阔的意象。他在米尔城附近爬上一座山,眺望山麓之外的太平洋,并想象着雾中的旧金山——白色街道、科伊特塔、埃姆巴卡德罗大道、市场街和人潮涌动的山坡。从这片高处望去,整个大陆在他身后向纽约延展。在他的思绪中,东部呈现为棕色而神圣,加利福尼亚州则白茫茫一片,空洞浮浅。这种对比与其说是对两个地区的最终评判,不如说记录了萨尔想象的变化——每个地方都化为一种颜色与情绪,他借此试图理解自己属于何处。

抵达的承诺始终与离去密不可分。萨尔悄然带着帆布包离开米尔城,他与雷米·邦科尔也就此失散。后来,他东归之旅经过的景观拒绝继续充当西部的简单对立面。他乘巴士穿过亚利桑那州、新墨西哥州、得克萨斯州、俄克拉何马州和堪萨斯州返家;他读着沿途景色,而非自己偷来的书,又在圣路易斯眺望密西西比河。在阿勒格尼山脉,一次奇异的遭遇使他认识到,东部也有自己的荒野。归返并没有取消西部的意义;相反,它揭示,美国的荒野特质及其想象魅力分布在不止一个地区。

在墨西哥边境,道路展开为承诺的另一种版本。萨尔、迪恩和斯坦从拉雷多越境,进入一片黑暗沙漠;黎明时分,丝兰和管状仙人掌在他们周围显现。迪恩谈起抛下一切、进入未知阶段;前方的道路似乎将旅人的自由延伸到熟悉的美国疆界之外。然而,就连这个看似崭新的开端,也仍通过关于早年美国亡命之徒与战争的故事来理解。道路并未将旅人送出历史之外。在小说不断变化的行程中,西部之所以始终富有力量,正是因为它既是实实在在的土地,也是想象投射的所在——它召唤人们启程,让人们与他人的生活相遇,又许下一个永远无法仅凭抵达某个目的地便彻底兑现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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