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与虚假的紧迫感

《在路上》

“时间与虚假的紧迫感”指的是迪恩·莫里亚蒂所描绘的两种生活态度之间的对照——一边是焦虑地试图掌控未来,另一边则是更直接地生活。在与萨尔·帕拉代斯一同向东驾车途中,迪恩把这种对照与他称为“爵士即兴中的生命之流”的音乐现象联系起来——即兴演奏者不再只是跟随曲调,而仿佛让时间本身屈从于生活体验的实质。后来,在雨中,他将同一种信念描述为一种实际的自由——不受他人愿望左右,也不必承受让生活符合世俗计划的压力。

“爵士即兴中的生命之流”与时间的暂停

迪恩通过一段爵士独奏来解释“爵士即兴中的生命之流”。乐手先从一个乐段开始,积累各种想法,然后在乐段中途的某个时刻,观众意识到他已经找到了曲调之外的东西。演奏者满怀感情地将它延续下去;在迪恩看来,结果不只是一次技巧娴熟的演出,而是一场“时间停止”的相遇。乐手以人们生活的实质填满空白,使即兴演奏成为认识和表达经验的方式,而不只是演奏音符的方式。

迪恩努力描述这一时刻时,身体反应十分强烈——他汗流浃背,无法把解释说完。这种吃力很重要。“爵士即兴中的生命之流”是他能够辨认并追求的事物,却无法完全化为定义。因此,他的语言既是在解释,也带有狂喜之情——他先告诉萨尔乐手做了什么,随后在试图传达那种成就带来的感受时,触及言语所能达到的极限。乐段谨慎展开的过程与“爵士即兴中的生命之流”的突然发现之间的落差,也构成了他讲述中核心的时间悖论——这一刻在时间中到来,却仿佛暂停了时间通常的流逝。

共同记忆与开放的道路

谈话从音乐转向童年幻想。萨尔回忆说,自己曾从汽车车窗向外看,想象手持一把能够砍倒树木和路桩、并在汽车经过时劈开山丘的镰刀。迪恩认出了这种冲动,却改变了它的规模和方向——他想象中的镰刀弯过远方的群山,而童年时的他则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跑在汽车旁,跃过障碍却没有被落下。他们相似的幻想使旅行本身仿佛成为一个可以任意创造的天地,移动的风景邀请他们想象不可能实现的驾驭能力与行动方式。

接着,谈话转向迪恩童年时与父亲及一个来自拉里默街的穷人去内布拉斯加州的旅程。他们用纱网、扭绞的铁丝和蓝红布条制作蝇拍,然后开车从一座农舍到另一座农舍,以五美分一个的价格出售,买的人往往只是出于慈善才给钱。艰苦跋涉、卖了两周之后,两名成人为所得的钱争吵,在路边打了起来,随后和好,买了葡萄酒,连喝五天五夜;孩子则蜷缩一旁哭泣。这段回忆为迪恩四处奔走的生活揭示了更早、更严酷的先例——流动、即兴应变、贫困、成人的反复无常和时间不可预测的流逝,早在眼下这趟旅程之前就已属于他的经历。

在车里,萨尔和迪恩全神贯注地交谈,前座乘客都纳闷发生了什么。司机抱怨他们把车弄得摇摇晃晃,而两人随着谈话的节奏活动时,车子确实摇摆起来。他们的兴奋使谈话变成一场共同的表演——这不是一场有条不紊地讨论该如何利用时间的谈话,而是一次身体力行的尝试,要以“无数喧闹而天使般的细节”那般的强度生活。

虚假的紧迫感与焦虑的乘客

迪恩把这种共同的专注状态与那对夫妇的实际操心事相对照。他们担心里程、晚上在哪里过夜、汽油费、天气,以及怎样才能到达目的地。在迪恩看来,这些忧虑属于虚假的紧迫感,因为旅程无论如何都会带着他们继续前行。他并不是说旅人不受现实处境影响;相反,他认为,焦虑的关注已经成了一种习惯,把日常抉择变成一种根深蒂固的不快乐状态。他们抓住一桩忧虑,摆出与忧虑相伴的表情,然后又因时间仍在流逝而陷入苦恼。

迪恩模仿一位驾车人琢磨是否要买汽油,把这种焦虑变成一场滑稽表演。说话者提到石油报纸上的所谓警告,以及有关燃料的种种传闻,最后却承认,他只不过是不想在那里停车。这一连串话揭示了日常偏好如何被包装成紧急的技术问题。迪恩催促萨尔听懂笑话,萨尔也加入反复的惊叹声,而前座的人吓得擦拭额头,后悔搭载了这两个人。这种对照不只是忧虑与快乐之别,更在于——有人用旅程反复排演预想中的麻烦,而两位同伴却把同一段车程当作即时共享、共同发现的机会。

这一段也展现了迪恩摆脱日常盘算的自由有其限度。在萨克拉门托,他试图向普利茅斯汽车的车主要钱,询问对方有多少钱;车主讲起自己最近与另一个男人的风流韵事后,迪恩仍接着追问。车主起了疑心,不断查看钱包,没有给迪恩钱,只含糊承诺到了丹佛再说。迪恩最终放弃了。这次他突然不再试图弄到钱,使他先前对乘客忧虑的不屑显得更为复杂——他并未脱离物质需求,但他对可能性的渴望往往超出了旅程所依赖的实际信任与规划。

选择一条没有固定终点的道路

后来,在雨中,迪恩想象两位同伴年老后成为流浪汉,并问这有什么不能接受。他描述了一种不干涉他人愿望的生活,其中包括不受政客和富人的愿望摆布;在这样的生活中,人可以按照自己的方式前行。他并不是说衰老或贫困本身就是目标,而是说,如果一个人拒绝以外界认可作为衡量人生的标准,就不必把这些境况视为灾难。萨尔表示赞同,叙述也将迪恩描绘成以直接、不加修饰的方式做出他的道家抉择。

迪恩把这个想法化成几条可能的道路——圣洁少年、疯子、彩虹,或小鱼。他问该走哪一条路,这就消解了必须选择唯一正统路线的要求;他的回答则让任何人都可以朝任何方向上路。这串嬉戏般的称呼并没有归结为一项计划,而是把不确定性重新理解为许可,以继续前行的自由,取代对正确目的地的焦虑搜寻。

迪恩说自己的旧皮箱总是从床底下露出来,这为这种自由提供了具体形象。他随时准备离开,也随时准备被赶出去;他还说,自己已经决定把一切都交由自己掌控之外。他所准备的并不是安定的家或安全感,而是显而易见的离去可能。他还把这一点与自己的主张联系起来——走路、挖掘,以及进行他所说的老派铁锹式踢挖,都能让时间慢下来。面对匆忙赶路、计算里程与燃料的旅人,他提出的是一种以行动和专注为基础,而非以预测为基础的节奏。

谈话最终转到他的父亲。迪恩告诉萨尔,他最近写信给被关在西雅图监狱里的父亲,并在多年后首次收到父亲的来信。这一披露让迟迟未续的亲情联系与迪恩关于抛下一切的谈论并置起来——他选择的自由并没有抹去过去及其牵绊。在他的说法中,人可以用不同的方式度过时间,但时间依然包含昔日的缺席,也保留着重新联络的可能。

这一观念的张力

“时间与虚假的紧迫感”并未以一种抽离现实的哲学说教呈现。它在行驶的汽车里成形,在萨尔和迪恩兴致勃勃的回忆中成形,在乘客惊恐的反应中成形,后来又出现在一场淋着雨的谈话中,话题涉及年老、离去和选择道路。这个观念之所以有力量,是因为它把可计量的旅程——里程、汽油、住宿安排——与同伴们的感受相对照——当下可以敞开,通向音乐、记忆和共同专注。

然而,迪恩举出的事例也使这一主张不至于变成对实际生活的简单拒绝。他在萨克拉门托要钱失败,揭示了他自己也与物质需求息息相关;关于父亲的故事则呈现出一个无法仅凭宣称把一切交由自己掌控之外便能了结的未解过去。因此,这一观念的核心张力在于放下与依赖之间的冲突——道路承诺让人摆脱他人的焦虑日程和期待,但旅人仍有身体之需、经济上的脆弱,也仍被那些可能因时间而中断、又可能重新恢复的关系牵系。“爵士即兴中的生命之流”并不保证时间或麻烦会消失,而是提供另一种可能——不再把每个逝去的时刻都视为紧急状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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