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家可归与对家的追寻
《在路上》无家可归与对家的追寻,是书中的核心张力——道路带来兴奋与一种生活方式,而家则意味着休憩、亲情和归来。然而,每个目的地都通向又一次出发。叙述者的旅程让家同时成为记忆中的起点、想象中的避难所,以及旅人无法安稳栖居之处;他们一次次告别,最终为这一矛盾谱出反复吟唱的句子:“我永远无家可归。”
家作为起点与承诺
首次西行之前,萨尔·帕拉代斯一直在帕特森研究地图,沿着6号公路追踪通往西部的路线,并把芝加哥、丹佛和旧金山想象成更宏大旅程中的几个阶段。他带着五十美元、一个帆布袋和一本尚未写完的半成品手稿离开,姑妈只要求他平安回来。这趟旅程并非始于无家可归,而是暂时离开家——舒适的床单和家人的庇护仍是他启程的出发点;而他希望完成的书,则既赋予此行实际目的,也使它承载着梦一般的色彩。
想象中的西部与实际的行进之间,很快便显出滑稽而令人不适的距离。第一天,萨尔没有向西走,反而朝北前往熊山,困在倾盆大雨中,还问自己到底在那儿做什么。后来,辽阔的风景和漫长的旅途似乎兑现了地图许诺的自由。在内布拉斯加,马车道的历史以及密苏里河谷和普拉特河谷,让这条路线成为早先旅程的遗产;一辆卡车载着旅人沿着颠簸不平的道路驶向科罗拉多,车子一路弹跳、摇晃,萨尔觉得自己仿佛会像箭一样向前射去。开阔的道路仿佛回应了逃离的渴望,但它的承诺依赖于不稳定的搭车机会、借来的车辆,以及陌生人的善意或反复无常。
道路与暂居之所
旅人之间短暂的相伴,构成了种种庇护,却未能成为安稳的家。在爱荷华州斯图尔特,萨尔与埃迪一起漫长等待开往西部的车,和他喝啤酒;终于搭上前往奥马哈的巴士时,萨尔替他付了车费。两人立刻亲近起来,仿佛有老朋友同行,但这份情谊是在路上结成的,只属于接下来的一段旅程。在别处,行进中的卡车成了共同的栖身之所——吉恩照看一名年轻逃亡者的情绪和恐惧,萨尔则把自己的香烟分给两人。这些关怀时刻,在向西的大规模行进之中,形成了一个小而短暂的共同体。
这种行进也让旅人与那些有着自身路线和生活所需的人相遇。达科他来的小伙子们考虑离开,跟着收割季节的工作向北去加拿大;他们的迁徙是季节性的、出于实际需要,与旅人对距离的焦躁追逐不同。在夜色笼罩的平原上,吉恩默默照看着逃亡者,而萨尔一次次递上香烟,表达对这两个陌生人的好感。道路把人们聚到一起,却无法让他们找到各自归属之处。旅途中的情谊真实存在,但终究短暂;下一个十字路口便可能让众人分散。
萨尔从加利福尼亚返程,让家的不稳定变得具体可见。他搭巴士向东穿过沙漠、山脉和平原,随后抵达圣路易斯;蒙大拿来的原木漂过密西西比河,老式汽船则搁在泥里。过了匹兹堡,他还得搭便车走完到纽约的三百六十五英里,身上只剩一角钱;在哈里斯堡,他睡在车站长椅上,黎明时被赶了出去,饿得只能吮吸旧止咳糖丸里的糖分。返家之旅并非平顺的复归,而是一场疲惫与依赖交织的磨难;他未曾预料到的东部荒野,也成了他必须穿越的国土之一。
庇护、婚姻与停下来的愿望
萨尔谈起露西尔时,明确表达了对安定家庭的渴望;他说,自己真正想娶的就是她。与迪恩一同运送家具途中,他告诉迪恩和玛丽露,他想结婚,好能与某个人相伴,让灵魂歇息,直到两人年老;他说,这种疯狂旅行不可能永远继续。婚姻在此象征着终止一次次离开的可能。然而,萨尔坦白这一愿望时,仍在和迪恩一道旅行;道路的势头继续围绕着休息的愿望向前,并未为它停下。
迪恩对家庭生活的打算,则呈现了同一种不稳定的另一种面貌。他描绘自己与伊内兹在宾夕法尼亚州农场共度的未来——有一幢大房子、孩子和一辆旅行车。与此同时,床下那只破旧的皮箱随时准备带他出逃。迪恩说,无论住在哪里,他都会把皮箱放在外面,因为自己随时准备离开或被赶出去;他已经决定不把事情抓在自己手里。因此,家并非简单地与他的漂泊对立,而是一种试探性的安排,旁边始终摆着被逐出家门的可能性;装好的皮箱让这种可能性在房间里显形。
迪恩谈起与萨尔共同的未来时,无家可归听来与其说是一场意外,不如说是一种可能主动选择的处境。迪恩想象两人最终会成为老流浪汉,一辈子不干涉别人的意愿,靠自己闯出一条路。这念头并未抹去这种未来的不安;它为不安赋予了一定程度的自由与陪伴。两人在麦迪逊大道的雨中交谈,迪恩承认纽约不适合他定居,并称旧金山是他的家乡。就连“家乡”一词也仍然在移动,指向一个他能够离开又重返的地方,而非长久的家庭生活。
归返与离去的地理格局
本书让人难以将荒野与无家可归视为西部独有的特征。遇见一名身材矮小的流浪者后,萨尔得知对方以为自己正前往加拿大,实际上却在步行前往匹兹堡和芝加哥;这使萨尔意识到,宾夕法尼亚州、马里兰州和弗吉尼亚州也有东部荒野。那里的乡间小路和河流承载着美国早期旅行与拓居的历史——与本杰明·富兰克林、乔治·华盛顿、丹尼尔·布恩和布拉德福德相关的路线。东部景观并非简单地回归安定的家庭空间;这里同样有道路穿行,也留有更早迁徙的印记,因此,归家之旅穿越的是另一片荒野,而非摆脱流浪的处境。
最后一次向东的旅程,把这一地理格局化作分离的意象。萨尔与迪恩分别之前,迪恩描绘家庭生活的照片似乎向将来某日可能观看这些照片的孩子们许诺一种平稳、安定的生活;叙述者却把这种表象与他们夜晚和旅途的潦倒现实并置。黄昏时,迪恩转身离开,挥手,给萨尔一杯波希米亚人的威士忌苏打酒,随后消失在视线之外。这次离别不只是朋友间的告别——萨尔望着自己生活的凄凉,意识到自己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之后在巴士上,萨尔唱起一串地名——米苏拉、特拉基、奥佩卢萨斯、梅多拉、伤膝、奥加拉拉——最后唱到反复吟唱的句子:“我永远无家可归。”这一连串地名仿佛把全国各地化作一个可能家园的清单,但反复出现的句子拒绝让任何一个地方成为答案。萨尔继续向东,经过华盛顿、蓝岭、查尔斯顿、阿什兰、辛辛那提、圣路易斯和堪萨斯平原。道路载着他前往纽约,而歌声宣告,抵达并不能保证归属。
传承、土地与归属
对家的追寻也与传承及家庭离散交织在一起。后来一行人离开丹佛时,向斯坦·谢泼德的母亲和贝布·罗林斯道别;斯坦的母亲请求萨尔照顾她的儿子。汽车渐渐远去,蒂姆·格雷仍站在晾衣绳旁;萨尔看着他越来越小,直到他消失在向东望去、通往堪萨斯与家乡的景色里。同一场景中,旅人们各自背负着不同的家庭往事——迪恩寻找父亲,萨尔的父亲已经去世,而斯坦则在逃离祖父。他们离开丹佛,既是因为家庭关系破裂或前景未明,也不只是因为喜欢旅行。
迪恩本人希望与父亲团聚,但这希望仍不牢靠。他告诉萨尔,多年来父亲第一次从西雅图的监狱写信来,想见这个孩子;迪恩在纽约找到了一套十三美元的冷水公寓,希望父亲若能寄来钱,便可以搬来同住。他也希望妹妹与自己住在一起,却不知道她身在何处,于是把寻找妹妹的事交给父亲。拟租的公寓是具体的庇护之所,但本打算聚在一起的家人仍然分散,去向未明。家被想象成能让一家人团聚的地方,可寻找彼此的办法却并不完整。
前往西部和墨西哥的旅程,揭示了旅人归属观念的另一重局限。美国的景观一再被描绘成开阔的道路和辽阔的空间;但在墨西哥,萨尔的思绪转向原住民,视他们为这片土地历久不变的居民,而非美国通俗传奇中的人物。他想象他们属于一种横跨全球沙漠与丛林的广阔人类延续。这种视野让旅人的穿行进入另一种框架——他们只是经过一个国家的来客,而这个国家的历史和归属并非从他们抵达时才开始。道路或许让人感到自由和发现的权利,但沿途遇见的人们动摇了这样的观念——旅行者可以把土地当作空无一物、任人取用之地。
因此,本书的结构并不是简单地逃离家园,随后再返回。一次次离开带来短暂的联结与鲜明的景色,而婚姻、家庭和“家乡”一词,则不断提供安顿下来的可能,却始终脆弱或遥不可及。结尾的反复吟唱中,地名不断增多,归属的确定感却渐渐消退。家作为渴望和记忆依然存在,但道路才是旅人反复选择的生活,也是阻止抵达成为终点的处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