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亚·朱加诺娃
《末日之战》玛丽亚·朱加诺娃是一名前俄罗斯士兵,她的证词揭示了活死人战争如何将制度性秘密、道德混乱与恐惧转化为服从,继而转化为意识形态信念。她的故事始于一个与世隔绝的年轻女子,终于一名怀孕的老兵欢迎一个以安全保障者自居的威权帝国。这两个立场之间的距离构成了她人物发展的决定性弧线——玛丽亚在肉体上熬过了战争,但她对生存的理解已与国家暴力和复兴的俄罗斯力量不可分割。
身份与处境
玛丽亚在贝加尔湖奥尔洪岛上的胡日尔接受采访,当时那里属于神圣俄罗斯帝国。采访室刻意保持空旷,里面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以及一面看起来很可能是单向玻璃的大型墙镜。虽然从技术上说采访者与她单独相处,玛丽亚却感觉到镜后有人在观察她,使她的证词处于监视结构之中,而不是私人忏悔之内。她憔悴的面容、灰白的头发和磨损的制服传达出服役与苦难累积的影响;尽管制服已经破旧,她仍坚持穿着它,使这件衣服既成为她过去的证据,也是她持续宣示身份的标志。
她后来的身体状况使这名坚硬老兵的形象变得复杂。一名护士打断采访,确保玛丽亚服用孕期维生素。她已经怀孕四个月,这个孩子将是她的第八个孩子。怀孕把一个明确属于家庭和世代延续的未来,与她证词中的军事化语言并置在一起。玛丽亚并不只是在叙述一个已经消逝的士兵的人生——她是以一名母亲的身份发言,而她的身体承载着她如今所捍卫的社会的延续。
隔绝与崩溃的最初迹象
玛丽亚的部队驻扎在北奥塞梯的阿拉尼亚,官方任务是维持奥塞梯少数族群与印古什少数族群之间的和平。就在当局以“国家安全”为由切断营地与外界联系时,部队轮换本应结束。隔绝是彻底的。营房里的电视被搬走,个人收音机和手机也被没收。玛丽亚只有一部廉价的一次性手机,里面有五分钟预付费通话时间,是用父母力所能及的钱买来的;她原本打算在生日那天给父母打电话,那将是她第一次离家度过生日。
士兵们不知道大恐慌时期已经开始。他们被排除在新闻之外,对自己的任务感到困惑,并且越来越愤怒于那些从未有人解释目的的命令。军官、宪兵以及一个名叫“鼠脸”的神秘平民都参与了信息封锁。“鼠脸”被描述为一个身材矮小、性情刻薄的男人,长着一张瘦削而像老鼠的脸;他毫无解释地出现,留在军官身边,倾听、观察并低声耳语。他的存在使国家隐藏的权力变得私人化——秘密不再是一项抽象政策,而成了一个站在部队阴影中的人影。
士兵被解除武装后,气氛进一步恶化。玛丽亚回忆起巴布林,那是一名年长的老兵,曾参加阿富汗战争和两次车臣战争,据传在叶利钦镇压期间曾率先向杜马开火。巴布林原本善于交际,也经常醉酒,但后来不再微笑、不再讲故事,似乎也完全不再喝酒。他反复警告说某件事即将发生,成了部队对局势唯一可以理解的解释。他的沉默和玛丽亚的不确定,显示出这支军队不仅被剥夺了信息,也被剥夺了可供遵循的道德框架。
田野里的孩子与十取一惩罚处决
最明显的断裂发生在一次对某个无名村庄的搜索行动中。部队完成搜查和审讯后,一个惊恐的孩子跑到路上,指向田野另一侧一个在泥地里踉跄前行的小女孩。季洪诺夫中尉用双筒望远镜看见那个靠近的人影,脸色顿时变得苍白。“鼠脸”也看了一眼,随后对中尉低声说了些什么,于是排里的狙击手彼特连科奉命瞄准女孩。
彼特连科确认自己已经锁定目标,但在接到射击命令时,他要求对方重复命令。尽管他的步枪在发抖,他仍然拒绝。拒绝使指挥链冻结——士兵们彼此对望,然后又望向田野,无法按照交给他们的规则采取行动。“鼠脸”亲自解决了危机。他朝孩子走去,在半路与她相遇,从大衣下面拔出手枪,朝她两眼之间开枪。玛丽亚记得女孩睁大的双眼、举起的手臂和高亢刺耳的喘鸣,也记得枪响后,那名很可能是女孩母亲的女人瘫倒在地,哭喊咒骂。“鼠脸”若无其事地回到车辆旁,仿佛什么异常都没有发生。
对玛丽亚而言,这并不是叛乱的开始,而是叛乱已经发生的确认。她解释说,到宪兵封锁基地时,其他陆军部队已经开始反抗,而政府也已经决定如何恢复秩序。所选择的惩罚是“十取一”,即按字面意义执行——每十人中杀死一人。俄国特种部队让士兵们身穿全套礼服在阅兵场集合,一名新任指挥官指责他们以自私的背叛和懦弱背弃誓言。玛丽亚意识到这种修辞在历史上是虚假的。她所熟悉的军队并非爱国主义的圣地,而是一个学习谋生技能、获得食物和住所,并在政府发放军饷时或许能寄钱回家的地方。然而,这番演说仍令她恐惧,因为武装人员和岗楼使处决显得迫在眉睫。
这一连串事件揭示了统治玛丽亚世界的紧急状态。士兵被当作需要监视、解除武装、审判并杀死的对象,而普通的道德与法律约束则以国家生存为名被暂停。田野里的孩子同样在任何人能够共同理解她的状况之前,就被简化成了一个目标。因此,玛丽亚的证词记录了两种相互关联的非人化形式——活死人被分类后予以消灭,而活人则通过同一种冷漠的清除逻辑受到规训。
从幸存者到帝国信徒
玛丽亚后来表示,她唯一的遗憾是没有留在军队里参加对前共和国的“解放”。在她的叙述中,祖国已经清除了活死人污秽,而战争现在必须越过国界继续推进。她希望自己曾在白俄罗斯被正式重新并入帝国时身在现场,并预计乌克兰也会紧随其后。她未能参加这些战役,被描述为由于“其他职责”,而不是因为她拒绝这一事业。那个曾经不明白部队究竟在做什么的应征士兵,已经变成了一个渴望参与扩张的人。
她最后的政治表态明确说明了这种转变。玛丽亚说,当局允许采访者进入这个国家,是为了让外国听众听到这些故事,并明白任何人挑战俄罗斯将会有什么下场。在她看来,战争把俄罗斯人推回了根源,并提醒他们成为俄罗斯人意味着什么。力量与恐惧对她而言已经成了安全的象征。她欢迎在恺撒的保护之拳下取暖的机会,把集中化权威视为混乱的补救,而不是她早先恐惧的来源。
这并不是爱国信仰的简单恢复。玛丽亚已经描述过一个腐败、失序、拖欠军饷且官方语言空洞的俄罗斯。新的帝国自信之所以具有力量,恰恰是因为战争使不安全感变得无法遗忘。因此,她的政治立场建立在创伤之上——无助的记忆被转化为对强大权力的要求,要求这种权力足以防止无助再次出现,即使这种权力也复制了监视、胁迫与暴力。
叙事功能与意义
玛丽亚的采访说明,本书的历史不能被简化为官方的事实与数字。采访者的计划源于这样一个事实——为联合国战后委员会收集的个人材料中,近一半因过于私人化、充满过多观点和感受而被删除。官方报告寻求不受人的因素蒙蔽的数据,而本书保留了玛丽亚这样的证词,因为历史的情感与身体层面决定了幸存者如何理解随后到来的和平。
她的叙述也体现了本书的多声部方法。玛丽亚的声音并未被化约为采访者的判断。她的记忆包含不确定性,尤其是在杀死女孩的命令究竟如何措辞、先后顺序如何这些问题上;但对于彼特连科拒绝执行、“鼠脸”漫不经心的处决,以及士兵们在阅兵场上的恐惧,她的记忆却十分准确。采访环境、出于安全原因而被禁止使用的录音转写设备,以及玻璃后面的观察者,都提醒读者——即便是回忆,也是在政治压力下产生的。
玛丽亚现在的生活赋予这份证词最终的反讽意味。她怀着第八个孩子,同时赞美一个已经学会把战时恐怖转化为国家力量建国神话的国家。她的故事保存了官方权力会用来发出警告的暴力,但也显示出这种暴力如何彻底融入幸存者对保护的观念。在玛丽亚身上,生存并没有通向无辜。生存通向记忆,记忆通向对失序的恐惧,而对失序的恐惧又通向对那只曾经握枪之拳的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