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惠特布雷德
《达洛维夫人》休·惠特布雷德是克拉丽莎·达洛维多年的熟人,也是伦敦社交圈中一张熟悉的面孔。他是一位与宫廷有联系的绅士,在英国上流社会中生活了五十五年;优雅的举止、显而易见的体面形象,以及注重表面功夫的习惯,构成了他的鲜明特征。然而,小说对这一形象作了更复杂的呈现——休尽心照料母亲,尽职尽责地待人,还为米利森特·布鲁顿夫人提供实际帮助;与此同时,彼得·沃尔什却对他的社会恭顺和自我炫示颇不耐烦。
身份与社会地位
休出现在克拉丽莎早晨于公园散步的途中,手里提着一只印有英国王室徽章的公文箱;他尚未开口,这个徽章就已显露出他与官方及宫廷生活的关系。他热情洋溢地向克拉丽莎问候,把她当作自幼相识的老友,并问她要去哪里。这次相遇将他置于克拉丽莎熟悉的伦敦人际网络之中,而他的衣着和风度则显出他对机构和地位的从容熟稔。
休与宫廷的关系不只是社交场合里一件点缀门面的饰物。他在那里谋得了一份低阶职位,负责照看国王的酒窖,并与马裤和蕾丝袖饰联系在一起。小说形容他几十年来一直浮游于英国上流社会的精华之中——他结识过首相,人们也认为他的感情深厚。他所处的显赫社交环境与他职位的微不足道并置,形成了温和而滑稽的不相称。
休的名声并非只有仪式性的排场。尽管他没有担任过重要公职,也未参与时代中的任何重大运动,人们却认为他推动过一些小小的改革——改善公共避难所,并保护诺福克的猫头鹰。他还给《泰晤士报》写信,呼吁筹集资金,敦促公众保护和保存环境、清除垃圾、减少烟尘,并铲除公园里的不道德行为。这些事业规模不大,却展现出他认真关心公共事务的一面,因此不能把他简单视为徒有其表的人。
克拉丽莎的看法与两人的长期交情
克拉丽莎想到休时,既怀有好感,也并非毫无保留。她有时觉得自己在他面前像个学校里的小姑娘,显得不足挂齿;但她一直依恋他,部分原因是两人相识了一辈子。理查德·达洛维几乎要被休逼疯,而彼得·沃尔什从未原谅克拉丽莎喜欢休;克拉丽莎记得这些评价,却不接受彼得最严厉的论断。
在布尔顿,彼得把休看作低人一等、近乎可笑的人。克拉丽莎记得,休的老母亲一开口,他就会放下猎枪,或者毫无怨言地带她去巴斯。在她看来,这证明他确实无私,而不只是有一位英国绅士应有的礼貌。彼得形容休没有心也没有脑,在克拉丽莎的记忆里,这是彼得那些令人无法忍受的过激之言之一。她承认彼得有时简直叫人受不了,却仍记得在这样的清晨与他一同散步是多么可爱;这段回忆让旧日的情意与旧日的分歧并存,并未消解其中任何一方。
克拉丽莎对休的维护也揭示出,人们对他的举止有着截然不同的解读。她看得出他尊重贵族,也看重传统礼节,却把他对母亲的体贴视为证明——他不只是做做样子。因此,休成了克拉丽莎回忆中的一处摩擦点——她对他的喜欢经受住了彼得的鄙夷,而理查德的恼怒则突显出,她的社交圈对同一个人有着彼此不相容的评判。
表面、礼仪与彼得·沃尔什的评判
彼得的视角把休塑造成社会讽刺的对象。他记得在布尔顿一次讨论妇女权利的争论中,萨莉·塞顿曾抨击休。萨莉说,休代表了她在英国中产阶级生活中最厌恶的一切,并把皮卡迪利贫困女孩的处境归咎于他。休这位完美的绅士对此大为震惊。彼得把这件事记作一个例证,说明萨莉看穿了休所代表的体面形象;而休的震惊则表明,他从未想到自己的社会地位会以这种方式受到质疑。
彼得对休更全面的描绘没有克拉丽莎那么宽厚。休一心关注外表,彼得想象他本该是个公爵,或者会娶一位王室公主。即使在克拉丽莎的叙述中,休对英国贵族的敬仰也显得异乎寻常地自然,甚至近乎崇高。彼得还记得休的那些财物引起的种种讲究——亚麻布柜、枕套、古橡木家具,以及期待来访者赞赏的画作。这些细节使社会地位的差别不再只是抽象的等级,而成了一种经由反复实践的展示仪式;物品与优雅的举止都在引人注目。
这种讽刺也有其限度。克拉丽莎坚持认为休是个可亲又无私的人,她记得他照料母亲,也留心家庭责任,包括姑妈们的生日。小说并不要求一种评价抹去另一种评价。他的关怀可以是真诚的,而他循规蹈矩的风度和对地位的依恋依然值得批评。克拉丽莎的私人了解与彼得尖刻的社会分析相互对照,使读者能够从不止一个角度理解休这个人物。
公共服务与写给米利森特·布鲁顿夫人的信
休最实在的实际贡献,发生在米利森特·布鲁顿夫人的午餐会上——他帮助她把纷乱的想法整理成一封正式信件。文件拿到餐桌上时,他取出一支已用了二十年的银质自来水笔。他曾把笔拿给制造商看,对方告诉他,这支笔永远不会磨损;理查德·达洛维觉得,这种历久如新的完美,仿佛映照着休所表达的情感。笔的年代和状况成了休自我呈现的一部分,但它也是他证明自己能派上用场的工具。
休用大写字母仔细写下内容,在页边将它们圈起,再把米利森特·布鲁顿夫人的材料改写成语法规范、适合寄给《泰晤士报》编辑的文章。理查德认为草稿中有多余的填充和陈词滥调般的宏大辞藻;与此相反,休不疾不徐、坚持不懈地修改,还出于体谅他人感受而提出调整。他的圆融与耐心,为米利森特·布鲁顿夫人的想法赋予了一种她认为报纸可能会予以尊重的形式。他无法保证文章会被刊登,但预计午餐时会遇见某个人,而他的人脉也提供了进一步推进此事的可能途径。
这段情节把休的社交手腕与具体的服务结合起来。他的习惯或许显得过分讲究、过于恭顺,却使他得以完成米利森特·布鲁顿夫人需要有人代为处理的任务。这一场景也进一步突显了小说对公共言辞与私人判断的对照——休斟酌措辞、缓慢起草,令米利森特·布鲁顿夫人信服;理查德听来却是空洞的辞藻。休在此处的价值,既不在于掌握政治权力,也不在于提出论点,而在于耐心地把另一个人的意图转化为一种可以公开接受的形式。
派对与叙事意义
后来,在克拉丽莎的晚会上,休出现在首相附近,在权力场域周围穿梭,仿佛正在当值。彼得在那里看见他,觉得他变得更胖、更白,并把他视作一位享有特权却守口如瓶的人物。按照彼得的说法,休所守护的那些秘密,不过是侍者随口透露的几条宫廷闲话,而且很快就会登上报纸。这一场景再次展现出休身上接近权力的光环,与彼得认为这种接近所能带来的内容微不足道,两者之间的落差。
休在小说中的作用,是通过反复出现而非某场个人危机或决定性的转变逐渐形成的。他最初在公园里作为克拉丽莎的老友出现,又在布尔顿的回忆中因各不相同的记忆而被提起;随后,他帮助米利森特·布鲁顿夫人写信,最后再次出现在晚会那些地位显赫的宾客中。在这些场景之间,他把私人交情与宫廷和公共社会联系起来。他熟悉的礼仪风度,在克拉丽莎看来可能意味着体贴尽责,在萨莉看来则是社会上的自满自足,在彼得看来又是空洞的势利;他推动的小改革和提供的实际帮助,则使任何单一的评判都不再足够。
作为人物,休凭借一组稳定的特征而令人印象深刻——优雅、忠诚、循规蹈矩,以及对地位的关注——但小说让这种表面上的简单产生了作用。同一种行为既可被解读为善意,也可被视为表演;同一种社交能力既可成为有用的服务,也可显得肤浅。因此,休的出现反复衡量着故事中私人品格如何经由公共礼仪受到评判,也展现出一个人真诚的行动如何与他所代表的世界的局限并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