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丽丝·基尔曼
《达洛维夫人》多丽丝·基尔曼是伊丽莎白·达洛维的历史教师。她家境贫寒,战时失去工作并转向宗教,这些经历影响了她的不满感,也促使她努力拉近与伊丽莎白的距离。小说先通过克拉丽莎·达洛维的敌意、再从多丽丝·基尔曼自身的意识出发来描写她;她并非只是克拉丽莎所惧怕的那种人物——她的愤懑事出有因,她的信仰带来慰藉,而她对伊丽莎白的渴望又与怨恨交织在一起。她被塑造成一个内心分裂的人物,使两名女性之间的冲突成为对阶级、评判以及理解他人全貌之难的探讨。
身份与背景
多丽丝·基尔曼年过四十,家境贫寒,只得接受达洛维家这样的富裕人家的工作。理查德·达洛维让她教女儿历史,她认为这是慷慨之举;相比之下,克拉丽莎在她眼里似乎带有居高临下的态度。这两种评判的差异确立了两人关系中的阶级张力——同一个家庭既给多丽丝·基尔曼提供工作,也代表着她认为将自己排斥在外、使自己受轻视的社会世界。
她那件绿色防雨外套反复标示着她的处境。克拉丽莎注意到多丽丝·基尔曼年复一年地穿着它,并将它视为自己所联想到的压迫感的一部分。多丽丝·基尔曼自己的说法则表明,这件外套与其说只是对立的象征,不如说是手头拮据的标志——它很便宜,而且她穿衣并非为了取悦别人。两人对这一具体细节截然不同的看法,显示物质差异如何迅速在她们之间转化为道德评判。
多丽丝·基尔曼的不满可以追溯到战争期间她被多尔比小姐的学校解雇一事。她家族有德国血统,也有德国朋友;当她不肯假装所有德国人都是恶棍时,多尔比小姐便认定她在与观点相同的人相处时会更快乐,于是多丽丝·基尔曼不得不离开。她的兄弟已经阵亡。她无法获得自己盼望的生活,只能接下能找到的工作,包括教伊丽莎白历史和做一些成人教育讲座。因此,战争进入了她当下的生活,并非作为抽象的公共事件,而是直接打断了她的工作与前途。
信仰与不满
在故事发生当日的两年零三个月前,多丽丝·基尔曼听过爱德华·惠特克牧师讲道。之后她去了他在肯辛顿的家,惠特克告诉她,那段经历是上帝之手在为她指路。在教堂里,她哭了,内心翻涌的痛苦情绪也得到了缓解。此后,每当愤怒或怨恨再次升起,她便转向上帝,并想到惠特克;怒火随之平息。她的皈依提供了切实管理痛苦的途径,而不只是她强加于他人的观点。
这种慰藉与一种强烈的受骗感并存。多丽丝·基尔曼认为,女孩有权拥有一些幸福,而贫穷和笨拙使她无法得到幸福。她觉得自己被剥夺了在多尔比小姐的学校谋得机会的可能,还因拒绝与自己的德国人脉划清界限而受到惩罚。面对达洛维家昂贵的家具、地毯和仆人,她看到的是一种社会秩序——富人有余裕行善,穷人却必须接受任何现成的工作。她的信仰并未抹去这份对不公的陈述,而是为她提供了框架,使她得以遏制由此产生的愤怒。
克拉丽莎对同样强烈的宗教情感有截然不同的看法。她认为,宗教狂喜就像对事业的献身一样,可能使人变得冷漠;在她看来,多丽丝·基尔曼愿意为俄国人和奥地利人牺牲,与她在私下表现出的麻木形成鲜明反差。克拉丽莎还执着于多丽丝·基尔曼似乎有优越感,以及她的贫穷与克拉丽莎的富裕之间的反差。这些印象与多丽丝·基尔曼自己的说法之间存在差距,这一点很重要——任何一名女性的看法都不能简单代表完整的对方。
对伊丽莎白的依恋与同克拉丽莎的冲突
多丽丝·基尔曼在这个家庭里的位置亲近却不稳固——她教伊丽莎白,同时仍是她认为态度居高临下之人的雇员。克拉丽莎怨恨教师与女儿之间的亲近,也担心伊丽莎白正被带离自己。她把多丽丝·基尔曼的出现看作威胁,但也意识到,这个令她厌恶的人物承载的意义已经超出了多丽丝·基尔曼本人。在私下的思绪中,克拉丽莎设想,若处境不同,她或许会爱上多丽丝·基尔曼。这一承认使她的敌意变得复杂,却没有让敌意消失。
伊丽莎白与她在一起时,多丽丝·基尔曼对亲近的渴望变得痛苦而绝对。她想紧紧抱住伊丽莎白,让她永远属于自己,却觉得自己找不到话说,并认为伊丽莎白正在反感她。想到伊丽莎白可能去参加克拉丽莎的晚会,多丽丝·基尔曼说自己从不参加晚会,也没人邀请她。她说话时便知道,这种自怜的恳求对自己不利,也想起惠特克的告诫,却无法克制自己。她还说自己相貌平平、过得不幸福。这段对话揭示了一种关系上的循环——害怕失去伊丽莎白,驱使多丽丝·基尔曼不断强调自己对她的要求;而她明白这种施压出于自我中心,却仍无法阻止它流露出来。
这场冲突并非一场简单的争斗,不是慈爱的母亲对抗充满敌意的教师。多丽丝·基尔曼认为克拉丽莎对她态度居高临下;克拉丽莎则觉得多丽丝·基尔曼的影响具有侵入性,并怨恨她所认为的宗教与个人层面的麻木。同时,伊丽莎白的存在加深了两名女性的感情,却没有使任何一段关系变得能被对方完全理解。财富不平等加剧了她们的对立,但任何一人对另一人的看法,都不足以涵盖叙事所呈现的全部情况。
工作、家庭与小说更广阔的社会世界
达洛维家让多丽丝·基尔曼接触到家庭生活与社会礼仪,而她觉得自己被排斥在外。克拉丽莎的一天围绕着买花、准备晚会和打理家务展开;晚会是她把众人聚到一起的方式,是她相信自己能够献出的一份心意,尽管她怀疑自己在其他方面的能力。多丽丝·基尔曼并非平等地属于这个社交世界,她通过伊丽莎白的邀请以及自己从未获邀的经历来面对这场晚会。这种对比使晚会既是一场家庭活动,也成为衡量谁属于其中的尺度。
小说对工作的关注,也让多丽丝·基尔曼与其他形式的劳动和服务并置。晚会准备工作进行时,女仆们如一道有序的流动穿过门口;与此同时,克拉丽莎亲自缝补撕破的绿色晚礼服,并感谢仆人露西提出帮忙。这些家庭生活的细节并未直接化解多丽丝·基尔曼的不满,却将她受雇的角色置于一个家庭之中;这个家庭依靠劳动维系,而劳动有时清晰可见,有时又被视为理所当然。她的工作使她得以进入达洛维家,同时也不断标示出她与这个家庭之间的距离。
多丽丝·基尔曼教授历史和做成人教育讲座,表明她具备克拉丽莎的怨恨可能掩盖的能力。克拉丽莎承认,理查德认为她有能力,也有历史头脑,尽管克拉丽莎仍把她与压迫人的不满联系在一起。多丽丝·基尔曼则坚持自己能读懂历史,并认为自己被多尔比小姐的学校解雇是不公正的。双方都承认她的智力能力,并未消除她们的对立,却使这种对立不至于被简化为个人好恶。
叙事意义
多丽丝·基尔曼的塑造取决于视角转换。在克拉丽莎的心目中,她起初是一个令人厌恶的存在,与绿色外套、强烈的宗教情感以及失去伊丽莎白的威胁联系在一起。叙事随后进入多丽丝·基尔曼的意识——外套映照出贫穷,她被多尔比小姐的学校解雇有明确的战时缘由,而她的信仰则源于一段对惠特克的记忆。这种转换并非简单地以多丽丝·基尔曼的说法取代克拉丽莎的说法;它使两种说法之间的距离本身成为主题的一部分。
她的故事把个人敌意与更广泛的压力联系起来,却没有把社会困境视作解释一切行为的充分理由。贫穷和战时偏见限制了她的前途;信仰平息了她觉得痛苦的情绪;她对伊丽莎白的依恋变得如此迫切,以至于她意识到自己的自怜,却仍继续表露出来。与此同时,克拉丽莎知道自己对多丽丝·基尔曼的憎恶已经超出了对眼前这个人的公正评判。通过这些片面的自我认识,多丽丝·基尔曼成为小说借以探讨怨愤、阶级差异和渴望如何扭曲认知、同时又植根于真实伤害与需求的人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