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的遗忘与流动性
乔林吉“酒店的遗忘与流动性”指沙贾汗酒店长久存在与匆匆经过此地的人们之间的张力。宾客从世界各地到来,数小时或数日后便离去;员工轮班服务,之后又被替换,而酒店的日常运作仍在继续。酒店能够留存加尔各答往昔的痕迹,却不会记得那些让它得以维持现状的人。它的房间和记录并不均衡地保存历史——过去以素描、剪报和故事的形式留存,普通劳动者的生活却逐渐隐没。
一座由来来往往的人们构成的酒店
沙贾汗酒店的日常节奏让短暂停留仿佛成了自然法则。据萨蒂亚孙达尔·博斯说,宾客平均停留约三天。多住一晚,便仿佛已经在此待了很久;有人住上一个月,甚至会让人觉得他已成了员工世界的一部分。然而,大多数访客来去匆匆,以至于迎接与道别成了同一份工作中相伴而行的动作。有人到来,至少会带来片刻期待。博斯指出,离别却不会带来这种期待。
康妮的离去考验着这种日常惯例能否容纳依恋。她不只是又一位宾客——和酒店员工一样,她的生活也围绕着住店的人展开。因此,她的缺席本应留下痕迹。然而,酒店的生活照旧继续;对大多数人来说,她仿佛从未存在过。由于康妮曾通过表演而格外引人注目,这种反差更加鲜明。她演出时,灯光熄灭,宴会厅里期待渐浓,一道移动的聚光灯扫过舞台,最终照亮黑暗中的身影。表演短暂地掌控了整个房间;康妮离去后,这种公众瞩目却未能保护她免于被遗忘。
建筑对员工的漠然
博斯赋予酒店的遗忘以具体的物质形态。他在屋顶刮胡子时告诉叙述者,员工或许显得漠不关心,但这栋建筑更加冷漠——它不会记得康妮、叙述者或博斯。他们可以从清晨到深夜默默服务;他们死后,酒店仍会存在,重新粉刷、修葺一新,迎接又一批络绎不绝的访客。这一意象将人的时间与建筑的时间并置。建筑改变外观和用途,却不会哀悼那些以劳动维持其运转的人。
博斯通过酒店反复出现的职位,让这种模式变得具体。曾有其他尼蒂亚哈里把枕头从一个房间搬到另一个房间;曾有其他萨蒂亚孙达尔·博斯日复一日、夜复一夜地站在柜台后;无数个康妮曾以舞姿令顾客着迷;也曾有其他戈麦斯用音乐填满寂静的夜晚。这些名字指向各不相同的人生,但在酒店的日常运作中,每个人都可以由另一个履行相同熟悉职责的人取代。重复保留了工作,却消解了劳动者独特的身份。就连员工的作息也参与了这种抹除——一天结束时,当员工为明天做准备,今日的残余留在餐厅里,而他们并未察觉今天究竟何时变成了昨天。
这种遗忘并不只发生在员工身上。顾客看到新舞者的报纸广告后开始打听消息,却没有人询问康妮去了哪里。广告一刊出,电话便响个不停;来电者对酒店聘请肚皮舞者的决定表示欢迎。在康妮离去成为一个问题之前,新的娱乐承诺已经取代了这位缺席的表演者。酒店的商业当下不必为过去作出交代;它只需准备好下一个节目。
留存记忆、也将人排除在外的记录
与这种机构性的失忆相对,小说以承载记忆片段的物件为衬。酒店大厅里的素描出自姓名不详的艺术家之手,既迎接陌生人,也表明这家酒店在苏伊士运河以东历史悠久。报纸剪报中沙詹酒店的图画,同样让酒店早期的面貌显现出来。这些图像留存了酒店的年代与特色,却未必记录曾在其中来去的人们的生活。关键就在于这种区别——酒店比起留存员工的人生,更容易宣扬自身的延续性。
霍布斯收藏的旧报纸剪报,构成了更为明确的另一类档案。他在笔记本里保存沙贾汗酒店的过往记录,其中包括一则宣布玛丽安·布思和简·格雷抵达基德波尔的广告。广告吹嘘这两名女子将为宾客提供享乐与舒适,随后又说,她们白天和夜间工作结束后都会被锁起来。剪报中的措辞揭露了一段受控制的历史,否则这段历史或许会被酒店光鲜的自我呈现掩盖。霍布斯还保留了酒店遭到冷落、日渐破败、物资短缺时期的记述。后来买下酒店的时任经理西尔弗顿收到格雷戈尔·阿普卡尔的投诉;这封投诉记录了酒店衰败的一个具体事件。这份记录让后来的读者得以了解酒店本身没有理由记住的往事。
然而,即便档案存在,保存仍有选择性。叙述者想象维迪亚萨加尔与迈克尔·马杜苏丹·杜塔那场戏剧性的会面,羡慕曾亲眼见证此事的酒店接待员——这个接待员被人记住了,成千上万的其他人却已湮没无闻。博斯区分了有详细文字记录的历史,与人们知道却不曾说出口的未写入历史。酒店的旧剪报和故事能够连接过去与现在,霍布斯便是如此;但它们无法寻回每一个无名者的人生,也无法让每一件亲眼见证的事都成为正式记录的一部分。
当下反复覆盖过去
这个概念的力量,来自证据留存与记忆抹除并存。酒店并非毫无过去——它的图画、广告和轶事使早期岁月清晰可见。但档案并不完整。它留存了酒店的公众形象、衰败往事和戏剧性遭遇;侍者、接待员、舞者和乐师反复进行的大多隐形的劳动,却难以与他们承担的角色区分开来。因此,永久存在的建筑与短暂停留的人群,形成了两种彼此对立的延续——建筑通过更换外观与住客而长存;人的延续则依赖记忆和脆弱的记录。
宴会场景进一步凸显了这种反差。尼蒂亚哈里准备的三百五十个野猪头在大厅里等候,组织者则迎接宾客并宣扬慈善宗旨。萨蒂亚孙达尔·博斯提醒众人,这座城市反复举行的社交聚会总是从同一份邀请名单中挑选宾客;报纸报道的演讲和摘要,也早在宴会开始前便已准备妥当。因此,公共活动在发生之前就已为次日的报道定好形状,而酒店员工的劳动仍隐没在光鲜的场面背后。被记录下来的未必是后果最重大的事情,而往往是符合既定公共叙事的事情。
沙贾汗酒店的日常运作,让这种失衡持久存在,而非仅仅偶尔发生。宾客离去,舞者被替换,员工准备明天的房间和餐食,而建筑始终准备迎接下一个到来的人。它的历史以片段的形式显现,但显现并不等同于被记住。酒店的流动性,是人们迅速穿过它的大门;它的遗忘,则是更漫长的过程——人们各自的人生逐渐消失在这个机构延续不变的名称与功能之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