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兽性与去人化
乔林吉小说通过反复出现的动物隐喻,呈现人的兽性与去人化——加尔各答的人们仿佛野兽,而酒店的娱乐和劳动制度则使人的身体任人使用。这一意象将深夜的城市漫步与歌舞厅里康妮受到的对待联系起来,最终又引向叙述者对同样伤害将再次发生的悲观想象。起初,这只是观察城市的一种方式,后来却成为揭露剥夺人尊严的种种处境的手段。
被视作荒野的城市
一个令他不快的夜晚过后,叙述者没有吃东西,一时冲动便离开了酒店。公共交通已经停运;整座城市仿佛被镇静下来,沉沉入睡。在这陌生的寂静中,他想起萨蒂亚孙达尔·博斯曾让他反复阅读的一首诗。诗中的景象令这座大都市宛如利比亚的森林,里面住着野兽般的人,他们只是出于羞耻才穿上衣服。这首诗并非只是把自然置于城市之外——它让城市本身显得像一片荒野,动摇了所谓文明生活与动物生存之间的区分。
叙述者回想起自己曾问,这里真的是加尔各答吗,还是说他独自在利比亚的森林里;这个问题体现的是迷失感,而非定论。动物意象为他对夜间城市的感受赋予了形式,但小说后来又赋予这一意象更为尖锐的社会含义。在酒店里,兽性不仅是诗意描绘人们的语言;它也是愤怒回应羞辱的语言,更是叙事借以想象将人当作身体而非个体对待所造成后果的方式。
兰布雷塔的控诉
兰布雷塔明确使用动物隐喻,斥责加尔各答的居民是动物,并说没有谁的父母是人。他在提醒叙述者不要让任何人坐到康妮腿上的同时,爆发了这番怒骂。这一提醒把他对众人的指责与妹妹所面临的具体危险联系起来;她的表演使自己的身体暴露在酒店顾客面前。他的话愤怒而笼统,但直接针对的,是这样一个世界——康妮遭人触碰和虐待,周围的人却被期待若无其事地继续工作。
叙述者的回应从另一个角度揭示了酒店员工承受的压力。他说,自己的工作取决于能否满足沙龙厅里客人的任性要求;如果他们失去兴致,不再吃喝,员工就会挨饿。兰布雷塔则指出他所看到的不平等——客人斋戒时,员工便挨饿;客人大快朵颐时,他们却拿康妮取乐。这一对比残酷地揭示了歌舞表演背后的交易。顾客的消费维持着酒店及其员工的生计,但康妮的身体也被纳入了顾客付钱观看的表演。叙述者并非对她受到的对待无动于衷,但他的生计取决于维持顾客的胃口和兴致。
表演及其代价
演出的安排形式让这种冲突显而易见。第一幕结束时,叙述者示意电工关灯,以维护康妮的体面。灯光重新亮起时,她已经回到后台,披着长袍,气喘吁吁。黑暗所带来的短暂保护并不能改变演出的种种处境——它只是幕间的停顿,而叙述者仍有责任让观众重新回到演出中。
他愤怒地想,兰布雷塔拿着一大笔报酬,酒店也因为这笔开销而提高了顾客的饮食价格。然而,这番盘算并不能解决叙述者自身的处境。他也是一名生计依赖酒店的员工;康妮休息时,他必须宣布下一场演出,并劝客人点酒。他的工作要求他彬彬有礼地介绍演出,尽管他已看清这种安排的残酷。因此,去人化这一母题并不只涉及顾客如何对待康妮——叙述者也受制于自己的工作,这份工作把他的声音和注意力变成了生意的工具。
祈祷、重演与申诉无门
叙述者后来回想起康妮的美貌和兰布雷塔的样貌,却没有把他们的差异写成善恶之间简单的对立。他记得兰布雷塔向上帝举起双手,祈求那些羞辱他们的人受到惩罚。这祈祷让他的愤怒指向房间之外,但叙述者无法确定它是否能传达到公正无私的造物主那里。他的疑虑把场景从一位表演者遭受的虐待扩展为一个问题——一再受辱的人不断发出恳求,这些恳求究竟有没有用?
尼蒂亚哈里把上帝的办事处比作政府部门,这番比喻加深了这种怀疑——请愿堆积如山,被盖上“无须处理”的印章,随后归档。叙述者想象兰布雷塔的祈祷也进了这样的办事处,而康妮和兰布雷塔则等待着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答复。接着,他想象未来相同的事情再次发生——康妮年华渐逝,生计受到影响,两人离开沙贾汗酒店。别处又有一位新的康妮与一位新的侏儒搭档登台;一个醉汉用指甲抓伤她,受伤的搭档或许又会送上一则得不到回应的祈祷。这是这一母题最为悲观的呈现。动物意象描绘了一个容许掠食行为的社会,而对事件重演的想象则表明,表演者可以被替换,伤害他们的处境却不必改变。最后,叙述者回到酒店接待员和歌舞表演主持人的职责中。他重新工作,并未解决道德上的疑问;这表明酒店日常的运作始终与这一问题并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