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尔各答的无常与历史记忆

乔林吉

加尔各答的无常与沙贾汗酒店的历史记忆,共同展现了一座城市会保留什么,又会任由什么消失。来自不同地方的人们来到这里,挣扎求存,有时也会发迹,但时间会将他们的差异和姓名一并扫入遗忘;相比之下,沙贾汗酒店比其创办者活得更久,汇集了许多人的生活痕迹。它的存续并不能复原完整的过去。相反,雕像、故事、旧图画和报纸剪报,提供了零散的证据,记录那些可能被官方历史遗忘的人们。

一座抹去居民的城市

叙述者在加尔各答漫步,通过当下的乔林希路一带与城市历史遗迹之间的对照,得以看见这座城市的变化。在柯曾公园西端,哈里拉姆·戈恩卡爵士的雕像仍面朝拉吉·巴万。叙述者认为,雕像是死者得以留存的少数形式之一——几个世纪以来,成千上万的人在这座城市落脚,他们来自不同地方,说着不同语言,带来了各自的风俗与文化。许多人一贫如洗地来到这里,后来积累财富、赢得声名,但时间终究抹平熟悉与陌生、富有与贫穷、本地与外来之间的界限。几乎所有人都被遗忘,只有少数人以雕像的形式逃过遗忘。

这一幕显示,公共纪念的力量既有限,甚至也含混不明。雕像让一个人物得以继续为人所见,但它也是恒河岸边的遗迹;雕像周围的生活和世界早已消逝。叙述者称哈里拉姆为一座逝去城市中的逝去市民,并告诉他,境况已经改变——叙述者如今在沙贾汗酒店工作。这场想象中的对话将两个时代连接起来,却无法让雕像作答,也无法完整复原那座消逝的城市。幸存的纪念碑既标示着记忆,也标示着失落。

酒店作为持久的见证者

据博斯达讲述,沙贾汗酒店的历史始于酒店的缺席。乔布·查诺克乘船抵达胡格利河,疲惫不堪,又遭遇诸多不幸,却找不到客栈收留他;苏塔努蒂和胡格利地区的居民甚至从未听说过酒店。他只能像旅人历来那样设法应付。后来,其他外国人也来到加尔各答,但按照这段回忆,当时城里仍没有酒店可以接待他们。这个故事让酒店成为衡量历史变迁的标尺——后来看来寻常的待客方式,在当时却是不可想象的。

最终成为酒店所在地的那栋建筑,仿佛蕴含着远超创办者预料的历史。辛普森计划在威廉堡附近建造酒店,因为他预料加尔各答将影响印度的未来,并吸引愿意付钱住一晚的人。他设想的遗产不是一座雕像,而是酒店每天供应的餐食——他希望自己能在这里供应的每一份早餐、午餐和晚餐中延续下去。然而,连辛普森也无法想象此后会有多少代人到来。酒店比他活得更久,叙述者想象,它至今仍在延续的生命会令创办者惊讶。博斯达的讲述以城市的不稳定为背景,衬托出这种持久——名望、青春、财富,甚至生命,都会转瞬即逝;而酒店仍持续容纳着一夜又一夜的欢乐、悲伤、庆典、欲望与牺牲。

叙述者在酒店里熬过一夜时,亲身感受到这种持久。尽管酒店年代久远,历史也在尘垢中渐渐沉寂,叙述者仍感到另一个世纪的动荡仿佛在其中苏醒,仿佛这座庞大建筑正在醒来。叙述者等待天明的屋顶,既不属于当下,也不单单属于叙述者自己的时代。建筑成为未读篇章的守护者;过去依旧在场,却未能完全显露其意义。

图画与剪报作为不完整的档案

酒店的记忆也由实物记录承载。那个时期的艺术家所作的素描挂在酒店大厅里,迎接陌生来客,并宣告这里是一家苏伊士运河以东的老酒店,拥有历史和传统。《英格利什曼报》的一幅装框剪报同样刊有沙詹酒店的图画。叙述者长久地端详这幅图像。这些物件让新来者看见酒店的年代,却更容易保存这家机构的形象与身份,而非完整留存曾经到访者的生活。

霍布斯几十年间收集的报纸剪报,尤其清楚地表明了这种选择性。他找出一则旧的沙贾汗酒店广告,宣布玛丽安·布思和简·格雷乘“夏威夷”号蒸汽船抵达基德波尔。广告承诺,两名女子将为客人提供娱乐与舒适服务,随后又自豪地宣称,她们白天和每晚工作结束后都会被锁起来。萨瑟兰提出她们可能遭到奴役;霍布斯则将她们的法律身份与自己亲眼见到、亲耳听闻的羞辱区分开来。这则广告作为她们遭受禁闭的文献证据留存下来,但其宣传口吻把她们视作供人观赏的对象和劳动者,而不是能够讲述自身经历的人。

霍布斯的剪报收藏将这样一则看似普通的记录与后来的事件联系起来。他回忆自己认识西尔弗顿——此人后来买下了酒店——并讲述酒店曾有过的一段时期——大楼年久失修,濒临坍塌,物资也十分匮乏。一位客人抱怨酒店的状况,促使西尔弗顿亲自回应。因此,这片记录保存下来的不只是一则广告,也是一家不断变化的机构——它的衰败状况、与其管理有关的人物,以及后来重大变故所由起始的种种开端。它的档案价值,部分就在于其记录意外地超出了当初刊印时的用途。

酒店员工与未曾写下的过往

酒店最重要的记录,或许就是在这里工作之人的记忆。身为接待员,叙述者想象一位曾目睹维迪亚萨加尔与迈克尔·马杜苏丹·杜塔相拥的酒店员工。那位英国客人向大厅里的每个人打招呼,接着拥抱并亲吻这位婆罗门;对方只能请求他放开自己。这一幕对当时在场的人来说想必十分惊人,但叙述者说,唯一被记住的人是那位接待员。包括叙述者和同事在内的成千上万人,也可能曾身处戏剧性事件的近旁,却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见证历史。

这一认识促使博斯达区分两种历史——一种被详尽写下并编成书籍,另一种则未曾写下,只为人们所知,却没有化为文字。酒店为这两种历史都提供了发生的场所。客人和员工在事件、冲突与私人抉择发生之时亲历其中,但仅仅身在现场,并不会自动让这些经历成为有记录的过去。那位因站在这场著名相遇旁而被记住的接待员,是罕见的例外;更多的见证者则可能无声无息地消失,不留痕迹。

因此,小说呈现的历史记忆并非单一、权威的记述,而是在建筑、雕像、口述故事与档案碎片之间不均衡地流传。这些形式各自保存了一些东西,却也各有局限——纪念碑将一生简化为一个形象,剪报保留了出版者的语言和关注重点,而酒店即使比住客活得更久,也未必能把他们一一记录下来。沙贾汗酒店的长存与加尔各答无情的遗忘形成对照,却无法治愈遗忘。它的房间让人得以想象,被忽视的生活和未曾记录的场景也属于历史,即使至今还没有任何书籍让它们显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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