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节

人性的枷锁

圣诞节反复映照出菲利普·凯里与信仰、友爱和亲密关系之间的联系。起初,他试图把圣诞节斥为庸俗的节日;在伦敦,节日里公开洋溢的欢快使他的孤独几乎令人难以忍受。后来,他与米尔德丽德和她的婴儿共度一个小小的圣诞节,感受到片刻家庭温情;与此同时,对两人昔日激情的回忆也印证了他的感情已发生多么深刻的变化。

节日及其相互冲突的意义

圣诞节进入菲利普的生活,不仅通过宗教仪式,也通过他人的期待。在海德堡,海德堡的海沃德极其厌恶自己认为带有攻击性的节日欢快气氛;南行的行程一再推迟数周后,他选择在平安夜动身。菲利普并不惋惜他离开——海德堡的海沃德对显而易见之事所表现的矫饰性蔑视影响了他,但菲利普的思路更为直接,也不认为优柔寡断代表敏感。他们的分歧预示了小说中更广泛的一种张力——对日常习俗的审美蔑视与人们对陪伴的需要之间的冲突。

在伦敦,菲利普起初采纳海德堡的海沃德的态度,决心不理会圣诞节。然而,他坚信节庆庸俗而野蛮,却无法使自己免受周围气氛的影响。这一天显露出,拒绝节日习俗与摆脱节日所彰显的社会友爱并非一回事。菲利普可以拒绝节日仪式,却无法阻止他人看似幸福的生活加深他对自身孤独的感受。

在伦敦独自度过圣诞节

圣诞假期到来时,凯里夫人整个十一月都在生病。遵照医生的建议,她和牧师前往康沃尔郡休养两周,以恢复体力,留下菲利普无处度过假期。圣诞节当天,他留在自己的住处。女房东和她的丈夫去探望已婚的女儿,因此菲利普表示自己会在外面用餐,以免给他们添麻烦。

接近中午时,他前往伦敦,在格蒂餐馆独自吃了一片火鸡肉和一些圣诞布丁。因为别无安排,他去威斯敏斯特教堂参加下午的礼拜。街上几乎空无一人,但他见到的人似乎都目标明确,在菲利普看来也都很快乐;几乎没有人独自一人。他的观感使节日里的人群与自己的处境形成无言的对照。他原本打算在街上消磨一天,到餐馆吃晚饭,却再也无法面对人们交谈、欢笑、尽情欢庆的景象。

回程前往滑铁卢时,他经过威斯敏斯特桥路,买了火腿和两个肉馅饼。他回到巴恩斯,在自己的小房间里独自吃饭,随后读书度过夜晚。这一天并未以节日习俗所承诺的公众友爱作结,而是以几乎令他无法忍受的沮丧告终。圣诞节周围处处是人们相聚的迹象,因而让他的孤独无所遁形。

菲利普回到办公室后,这种对照仍未消失。会计学徒沃森讲述了自己热闹的假期——几位活泼的姑娘到他家做客,晚饭后他们清理出客厅跳舞。会计学徒沃森说,自己直到凌晨三点才上床,而且喝得有些醉。他愉快的讲述让菲利普更难把自己孤独度过的那一天简单解释为主动避开节日习俗的选择;菲利普听到的,是自己未能参与的生活。

与米尔德丽德共度简朴的家庭节日

又一个圣诞节到来时,菲利普与米尔德丽德和她的婴儿住在肯宁顿的小房间里。他对米尔德丽德的态度已有变化——他常被她惹得恼火,却已习惯她在身边;早先的迷恋不再支配他们共同的生活。节日里,他带回冬青枝装饰房间,又送给米尔德丽德和孩子一些小礼物。他们的生活十分拮据,买不起火鸡,于是米尔德丽德烤了一只鸡,并煮了从当地杂货店买来的圣诞布丁;两人还分享了一瓶葡萄酒。

晚饭后,菲利普坐在炉火旁抽烟斗。葡萄酒对他而言并不常见,暂时缓解了他挥之不去的经济焦虑,使他感到自在。米尔德丽德告诉他,婴儿想要一个晚安吻。他走进卧室,叫孩子睡觉,调暗煤气灯,并把门留着,以防她哭闹。这些细微举动让他承担起一种家庭角色,与他早先圣诞节里的孤独局外人身份不同——他帮忙照看孩子,也参与家中的节日惯例。

米尔德丽德回来后,菲利普问她要坐在哪里。她坐在炉火旁的地板上,倚着他的膝盖。这姿势使他想起两人早先在沃克斯豪尔桥路住处的亲密时光,却也颠倒了他们过去的位置——那时是菲利普坐在地板上,把头靠在她膝上。他记得自己当时多么热烈地爱她。如今,他对她的感情是温情,而非过去那种令人无法自持的依恋;孩子搂着他的脖子,也成为这晚情感意义的一部分。

温情重现及其限度

宁静的炉火映照和颠倒的姿势使过去重现眼前,却没有令往事原样复现。米尔德丽德和菲利普默默望着炉火;这一幕让两人的共同经历显得分量十足,同时表明昔日的情感平衡已经消失。菲利普仍能对她怀有温情,但这种变化并不意味着他重新燃起了曾使他毫无抵抗地献身于她的欲望。因此,两个圣诞节之间的差异并非从孤独简单走向幸福——这个家庭带来了陪伴与温暖,但其中的亲密关系已经改变,也并不稳固。

圣诞节当天,米尔德丽德请菲利普给她一个晚安吻。他笑了笑,略微脸红,在她回卧室前吻了她,随后便开始读书。她的请求短暂唤起了他们昔日的关系,但这一幕并未表明他们的恋情重新开始。相反,节日让他们在已经改变的相处方式中获得片刻亲近。圣诞节从放大菲利普孤独感的公共景象,转变成一种私人的节日仪式;在其中,关怀与回忆并存,既没有抹去他的过去,也没有让过去复原。

叙事意义

小说将圣诞节作为反复出现的对照,而非注定带来和解的时节。在伦敦的情节中,节日习俗加深了菲利普的孤独感——威斯敏斯特教堂、他在格蒂餐馆吃的火鸡和布丁、他带回巴恩斯的食物,以及会计学徒沃森讲述的舞会,全都标示出他的生活与周围友爱氛围之间的距离。后来的庆祝在物质上虽十分简朴,却让婴儿、米尔德丽德和菲利普共享一个家庭夜晚,弥补了他此前圣诞节所缺少的陪伴。

圣诞节的反复出现,也衡量着菲利普与情感之间不断变化的关系。起初,在海德堡的海沃德影响下,他试图把圣诞节当作一种可以不屑一顾的观念;当他发现自己无法忍受他人的幸福时,亲身经历便击破了这副理智姿态。后来,他能够参与节日仪式,却不再幻想它会恢复自己曾经感受到的激情。这个节日的意义在于这种有限而具体的变化——环境并未改变,只是菲利普从孤独地被排斥在外,转向短暂而不完美地获得归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