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假期
人性的枷锁《人生的枷锁》中的圣诞节与其说是一个单独的节庆场景,不如说是菲利普·凯里人生变化过程中反复出现的标记。它串联起童年对宗教的希望、学年更迭、克朗肖最后一次争取文学承认的努力,以及叔父弥留之际菲利普返回牧师住宅的情节。圣诞节的反复出现呈现了不同的期待——男孩相信奇迹会改变自己的身体,成年人实际盘算时间与金钱,而死亡则痛苦地近在眼前。
童年、祷告与学年日历
圣诞节期间,菲利普的童年受日常惯例支配,时间既显得井然有序,又令人感到束缚。牧师住宅遵循寻常的生活节奏,学期则把他的经历分割成离开与归来的时段。坚信礼后的圣诞学期开始时,菲利普被安排与罗斯同住一间寝室。罗斯是他仰慕的男孩,既受人欢迎,又待人热情。菲利普觉得自己闯入了早已熟识的男孩们中间,但罗斯第一个把他拉进这群人中,邀请他一起走到足球场。菲利普的反应显露出残障与自我意识如何令友善的邀请也变得难以接受——他担心自己走得不够快。
菲利普年轻时的宗教信念,在祷告中表现得格外强烈。他穿着睡衣,在寒冷的房间里瑟瑟发抖,跪下来祈求上帝在他返校前治好他的跛足。他把请求变成反复念诵的祷词,早晨再祷告一次,在家庭祷告后的片刻停顿中再祷告一次,睡前还要再祷告。为奇迹定下期限,使圣诞节和学年日历都成了信仰的考验。他想象的结果十分具体——自己会跑下楼梯,让叔父大吃一惊,还得换双新靴子。对身体改变的盼望,使节日的流逝有了私密而迫切的意义。
成年后的工作与日历的延续
菲利普长大后,圣诞节不再只属于学校和家庭宗教生活的节奏。他的医学训练让他接触到生活受疾病、贫困和劳动支配的病人。在圣卢克医院的门诊部,昏暗的房间里排着长队等候的人,许多人带着药瓶和小药罐。菲利普发现临床诊疗十分引人入胜——他学会如何询问病人,留意他们面对危险诊断时反应何其不同,也发现病人往往愿意把自己的经历告诉他。从巴黎学画转向医学的决定,因这种与男女病人的直接接触而更加明确。
医院的实际需求并不会随着圣诞节过去而停止。在辖区内,菲利普夜里常被叫去接生,有时要与报信人一起穿过空无一人的街道,步行一英里甚至更远。在拥挤、通风不良的住宅里,他与产妇、助产士和亲属一同等候;人家会给他端来茶和抹着滴油的面包,而他早已学会不嫌脏。这些场景把医疗工作放进穷人的生活处境之中,而非置于其外。婴儿降生并不总能换来毫无杂念的欢庆——男人可能愠怒不快,母亲可能绝望,因为多一个孩子就意味着多一张嘴要吃饭。
克朗肖与留下身后之名的尝试
圣诞时节也临近克朗肖生命中的最后转折。伦纳德·厄普约翰收集了克朗肖的诗,并为这些诗寻找出版商。克朗肖长久以来都不把文学声名放在心上,甚至想象自己的诗集会被书评人忽视、卖不出去;但病情和日益加重的经济窘迫改变了他的态度。他挣的钱几乎只够维持饮酒,而得知自己将不久于人世后,他开始看重出版的可能。这本书提供了一种留下身后之物的方式,也让他得以展现自己认为一直深藏不露的诗才。
出版商同意印行诗集后,厄普约翰说服克朗肖预支十英镑版税。这个消息直接促使克朗肖决定前往英格兰。他晚年对出版的兴趣,与从前对名声的漠不关心形成对照——面对死亡,他希望有一卷诗集能在自己死后留存,并设想它问世会给世人带来启示。这一情节使圣诞节将至成为小说更广泛模式的一部分——当时间即将终结,似乎早已耗尽的欲望也可能重新燃起。
牧师住宅里的圣诞节
圣诞节那天是星期四,店铺预定歇业四天。菲利普写信询问能否回牧师住宅过节,随后从福斯特太太那里得知,凯里先生病得无法写信,但想见他。这次探望伴随着对仪表和体贴的叮嘱——福斯特太太提醒菲利普,叔父已经变了样,并请他假装没有察觉。这番请求掩饰不了菲利普亲眼所见。牧师双颊凹陷,身形消瘦,坐着时头向后仰,肩上披着一条披肩;他走路需要拐杖,连吃饭也十分费力。
探望期间,菲利普的心思在叔父的衰败和自己岌岌可危的前途之间游移。节礼日晚上,他坐在打盹的牧师身边,估算屋里物品可能卖得多少钱——几件瓷器也许能卖个好价钱,笨重的维多利亚时代桃花心木家具却卖不了几个钱,而数千册书恐怕最多只能卖一百英镑。他不知道叔父会留给自己多少遗产,反复估算让自己完成医学训练、取得学位并熬过医院轮转所需的最低金额。
菲利普工作疲惫不堪,又害怕回店里上班,因此这番盘算带上了可怕的意味。凯里先生床边放着两个药瓶——一瓶是日常药物,另一瓶是缓解难以忍受的疼痛的鸦片制剂,通常在凌晨服用。菲利普意识到,只要把鸦片剂量加倍,就能让叔父平静死去而不引起怀疑,这个念头也因此挥之不去。这个可能性把他的物质需求、对这个自己从不喜欢的人的怨恨,以及绝不可逾越的道德界限交织在一起。圣诞节通常意味着回家团聚,在这里却成了直面遗产依赖、疾病,以及将他人之死变成自己困境解答的诱惑之时。
反复出现的圣诞节及其意义
圣诞节的种种场景把童年的期待与成年后的认知相对照。男孩怀着十足信心祈求身体奇迹,想象治好的脚会如何令旁人惊讶;成年后的菲利普回到牧师住宅,知道叔父的身体正在衰败,考虑的则是钱款、药物,以及自己还能受训多久。日历年复一年,但它许下的承诺并未兑现。圣诞节的回归所衡量的,并非单纯走向成熟的进程,而是孩子相信神明会出手干预,与成年人意识到物质需求和死亡之间的距离。
在这些场景中,圣诞节汇集了小说反复探讨的宗教信仰、残障、劳动、贫困与死亡。这个节日可以让日常工作暂停四天,却无法暂停疾病的后果或谋生的压力。家庭团聚也无法恢复一个温暖无忧的家——菲利普的探望揭示,他与叔父的关系几乎没有给他带来温情或安全感。圣诞节的意义就在于,日历上的节期熟悉地周而复始,菲利普和他身边的人却已发生不可逆转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