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日

人性的枷锁

在《人性的枷锁》中,星期日既是每周举行基督教仪式的日子,也是检验宗教权威如何在凯里一家内部运作的时刻。井然有序的礼拜与家庭仪式为一周赋予了礼仪中心,但它们的影响往往令人发笑或痛苦——节俭支配着家庭的舒适,围绕教会权威的争执延伸至教区生活,而菲利普试图遵守规矩时,结果却是困惑与苦恼。

由星期日安排的家庭生活

在牧师住宅,星期日比其他日子开始得更早。全家提早半小时起床,凯里先生说,贫穷的牧师在安息日也没有赖床的机会。他的靴子会放在火炉前烘暖;祷告时间更长,早餐也更丰盛。准备圣餐饼让菲利普在礼拜中有了一件小小的实际差事——他取来一块大理石镇纸,叔叔用它把圣餐饼压薄,然后切成方块。准备的数量取决于天气,因为人们是否舒适地走去教堂、教区居民是否会留下领圣餐,都因天气而异。

这种公开的宗教仪式背后,是鲜明的家庭节俭。大厅里一座巨大的黑色炉子,只有天气特别恶劣或凯里先生感冒时才会点燃,凯里太太生病时却不会;煤要花钱,女佣也反对把火炉烧遍全屋。冬天,凯里一家待在餐厅里,只烧一炉火便足够;夏天,他们也因习惯而继续使用餐厅。客厅大多留给凯里先生在星期日下午小睡,而他的书房只有星期六写布道词时才准生火。因此,星期日承载着双重秩序——神圣的历法安排着家庭日程,经济上的节俭则决定哪些房间可以取暖。

这种生活模式也显出牧师自称不知疲倦地工作,与家庭日常保护他休息之间的差异。凯里先生称自己是教区里唯一一个一周工作七天的人,可星期日仍为他准备了讲究的早餐、烘暖的靴子和固定的小睡。小说中的细节并未否定他的教士工作,而是把他的自我形象与维持这种形象的舒适和习惯并置起来。

教区权威与宗教仪式

牧师的权威并非无人质疑。乔赛亚·格雷夫斯是教区的银行经理,同时也是唱诗班指挥、司库和教堂执事,实际上负责许多教会事务。凯里先生怨恨他事事管理的作风,却又受益于格雷夫斯愿意处理教区事务。格雷夫斯安排一名保守党候选人在传教会堂演讲,并期望由自己主持会议时,两人的紧张关系演变成了严重争执。凯里先生坚持,身为教区核心教士人物,主持会议理应是牧师的职责。格雷夫斯回答说会议属于政治事务,并援引宗教权威与政治权威之间的区别;凯里先生威胁不准使用会堂,格雷夫斯则辞去了职务。

这场决裂短暂地显露出两人的地位有多大程度依赖教区架构。凯里先生宣称自己是家中之主,却很快发现自己得负责许多不知如何处理的事务。与此同时,格雷夫斯发现自己失去了人生的一项主要寄托。经过三周的焦虑,凯里太太和格雷夫斯的妹妹促成两人和解。政治会议最终在传教会堂举行,由医生担任主席。两人把重新合作归功于共同的宗教虔诚,但和解带来的实际好处也显而易见。

另一场有关教堂陈设的争论,表明凯里先生的宗教认同在礼仪上比布莱克斯特布尔惯常的低教会派风格更为铺张。格雷夫斯称祭坛上一对二手烛台“像天主教的东西”之后,凯里先生拒绝将它们撤走。他对罗马天主教会的同情,始于他在牛津的时期;当时爱德华·曼宁离开国教会所引发的运动方兴未艾。他称自己是天主教徒,不喜欢“新教徒”这个称呼,向往游行和点燃的蜡烛,虽然不赞成焚香。因此,星期日并非只是安定不变的宗教仪式场合,也是在其中协商教会身份、礼仪与权威的时刻。

菲利普与安息日的规矩

对菲利普而言,星期日的秩序首先是以一系列禁令的形式学会的,之后才可能成为有意义的礼拜。抵达后的第二个星期日,凯里先生午睡未成,醒来时心情烦躁。此前,格雷夫斯曾反对牧师在祭坛上摆放烛台;此时一声巨响把凯里先生引到餐厅,发现菲利普用大积木搭的城堡倒了。大人告诉孩子,他明明知道星期日不许玩游戏。菲利普回答说自己在家时一直可以玩,显露出他原有的日常习惯与新家庭规矩之间的落差。

接下来的星期日,菲利普问道,既然不许玩,他该做什么。凯里先生警告他闲着的手会惹出麻烦,随后便退到客厅,盖上毯子躺下睡着。两相对照,颇具代表性——成年人的休息由熟悉的礼仪保障,孩子却得自己设法找到获准进行的消遣。凯里太太希望菲利普学会祷文,并能正确背给叔叔听,盼望这一表现能够证明他的心地端正。

主显节后第六主日的祷文超出了菲利普的理解能力。陌生的词语和艰涩的结构无法留在他脑中。牧师住宅墙边整枝修剪的果树、敲打窗户的树枝,以及田里的羊群,都引得他分心;他想象脑子里打着结,又担心到了喝茶时还背不出祷文,因而惊慌起来。他没有试着理解,而是机械地反复念诵,逼自己记住。宗教教导变成了背诵测验,而满足要求的压力使他伏在桌上哭泣。凯里太太走近房间听他练习时,从窗口看见了他。

作为距离标尺的星期日

星期日的场景把正式的宗教仪式与它可能忽视的日常需要并置起来。菲利普的挣扎并未被描写成对宗教的拒绝,而是一个孩子无法理解被当作义务强加给他的文字。他叔叔的星期日规矩不许玩耍,却没有提供适合菲利普年龄或理解能力的替代活动;祷文被布置成必须掌握的功课,失败便成为恐慌的来源。房间、窗户以及外面熟悉的动静,打断了把宗教语言变成死记硬背的努力。

在家庭和教区生活中,星期日同样汇集了仪式、权威、节俭与日常惯例,却并未将它们化为一体。牧师对蜡烛和天主教礼仪的热忱,与他要求孩子安静守规矩并存;教区管理依赖一位他心怀怨怼的教堂执事;家庭礼拜则受煤价以及谁有资格休息所左右。星期日作为一种社会制度反复出现,不亚于它作为神圣日子的意义;它揭示信仰如何通过房间、日程、职务和规矩付诸实践,也揭示这些安排会给负责管理它们的成年人和被要求服从的孩子带来截然不同的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