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利普在巴黎学画的两年
人性的枷锁菲利普在巴黎的两年,是一段塑造其人生的艺术学徒经历、社交试验与最终幻灭。他来到拉丁区,渴望过上艺术学生的生活,并逐渐接受那里流行的现代主义评判;然而,教学、批评与他自己的作品,都使他逐渐认识到,热情与勤勉无法弥补他所缺乏的天赋。这两年并非虚度——它们改变了他的感知;回到英格兰后,他在乡间发现了自己过去几乎未曾留意的美,这些经历的教益依然清晰可见。
抵达巴黎与艺术世界
菲利普来到巴黎时,对当地的艺术惯例所知甚少,却迫切渴望获得画家的身份。在格拉维耶餐馆一顿节俭的晚餐,让他听到一场争论;这场争论也如同一幅品味变迁的图景。印象派近来已压过较早的画派,年轻艺术家把卡罗吕斯-杜朗和布格罗与马奈、莫奈、德加相提并论。惠斯勒在英国人中仍颇具影响,识货者珍视日本版画,而长期备受尊崇的拉斐尔则成了时髦嘲讽的对象。菲利普听着劳森拿拉斐尔依赖其他画家的风格开玩笑,以此贬低他。这一幕表明,艺术修养既是视觉上的,也是社交上的——菲利普学着该看什么,也学着有志成为艺术家的人应当如何谈论艺术。
这种教育体现在品味与外表经过刻意的改变之中。起初令菲利普惊异的印象派画家,渐渐成了他钦佩的对象;不久,他便热烈地推崇马奈、莫奈和德加。他把英格尔的《奥达丽斯克》和马奈《奥林匹亚》的照片并排钉在盥洗台上方,刮脸时便能凝神欣赏。他逐渐相信,莫奈以前的风景画毫无真正地位;面对伦勃朗的《以马忤斯的门徒》,以及一幅在艺术家中以刻意不敬的绰号闻名的委拉斯开兹肖像画时,他也会感到激动。与此同时,他把圆顶硬礼帽和整洁的圆点领带收了起来,改戴宽檐帽,系黑色领巾,披上剪裁浪漫的斗篷。他沿着蒙帕纳斯大道行走,仿佛那里早已熟悉,并坚持练习,直到能够不再厌恶地喝下苦艾酒。这种新派头一部分源于信念,一部分出于表演——品味、衣着与习惯帮助他把自己塑造成心目中渴望成为的艺术家。
教学、评判与才华的局限
巴黎岁月揭示了菲利普所渴望的艺术权威与他实际能够创作的作品之间的差距。另一名学生范妮·普赖斯热忱而严苛,是古典大师的引路人。站在伦勃朗的《以马忤斯的门徒》前,她告诉菲利普,感受到画作之美,是理解绘画的必要条件。她的认真与拉丁区浮动不定、好争辩的品味形成对照,但她的教导同样强势——她引导菲利普去看自己赞赏的作品,并试图迫使他也产生钦佩之情。因此,菲利普对艺术的体验受到彼此竞争的权威形式塑造,既有学生中流行的时尚评判,也有同窗个人笃信的见解。
当福瓦内评说范妮的素描时,这种笃信所付出的代价便显露无遗。她从周初起一直画这幅作品,但福瓦内断言它既不好也没有画好,说它毫无优点、处处错误,并叫她把它撕掉。他当着奥特太太的面作出这一评判。范妮顿时脸色煞白,抗议说自己付钱请他教画,不是请他羞辱自己。这一幕让画室的等级关系变得具体——教师的裁决可以压过学生对自己作品的信念,而批评的方式还会加深创伤。它也预示着菲利普将面对自己的作品受评时的考验。
当福瓦内把技巧上的熟练与艺术天赋区分开来时,菲利普也迎来了这一考验。他承认菲利普手上功夫灵巧,并说勤奋或许能使他成为一名细致、称不上无能的画家;画得比他差的人会有几百个,画得和他一样好的人也会有几百个。但在菲利普给他看的作品中,他看不到天赋,只看到勤勉与聪明,于是断定菲利普终究不会超越平庸。菲利普平静地向他道谢,但这一评估并未解决他前途的核心问题。福瓦内并非断言他完全不会画画,而是认为努力或许能让他达到合格水平,却无法带来其雄心所依赖的卓越成就。
视野尺度的改变与眼光的转变
在法国度过两年后,横渡海峡使菲利普看待事物的尺度发生了变化。过去构成艺术家生活魅力的咖啡馆、餐馆与寒酸日子,如今在他看来都显得笨拙不堪。他对周围的圈子心生厌恶——克朗肖的高谈阔论、奥特太太的体面作风、露丝·查利斯的矫揉造作,以及劳森与克拉顿之间的争吵。他不再那么在意朋友们的看法,并请劳森把他的物品从巴黎寄来。一周后画布送到时,他已经能够不带先前那种把画作与希望紧紧相连的情绪来审视它们。这种抽离标志着真正的转变,但还谈不上坦然接受失败——他心中有一部分曾希望放弃绘画,却只有在这看起来像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抉择、而非失败时才愿意放弃。
回乡也显露出巴黎教育带来的意外结果。一个雨天,菲利普从窗户望向绿野,发现英国风景有一种亲切的魅力,而他不记得自己以前见过这种美。他反思道,在法国的两年让他看见了故乡乡间的美。这种新感知并未抹去他想象中的生活与实际经历的失望之间的差异。他记得在学校受辱、孤独,以及活跃的想象所许诺的一切与现实所能提供的事物之间那道令人痛苦的鸿沟。但他也能从外部审视自己并付之一笑,将失望与自知并置,而不把任何一方视为全部真相。
巴黎岁月在离开巴黎之后的意义
海沃德说这两年白费了,菲利普便指出自己学会看见的事物,以此反驳——孩子的动作、树下地面上的阳光图案,以及天空本身。他坚称,若没有巴黎,他就不会看见那片天空。他的辩护并非声称自己已成为成功的画家,而是区分职业成就与拓展了的感知。这段经历训练了他的注意力,因此,即使他的艺术抱负破灭,这些岁月的价值仍然留存。
到了九月的最后一天,菲利普带着一千六百英镑和他的跛足动身前往伦敦,开始第三次人生新篇章。这次重新开始使他走向医学,而非回到他曾希望在巴黎开创的艺术生活。然而,这一转变并未抹去那些岁月——他学会欣赏的现代艺术,与他学会观看的乡间风景,同属一种已经改变的感受力。因此,巴黎既是一次失败的职业尝试,也是一场持久的感知教育;这场教育的收获,不能仅以菲利普最终是否成为画家来衡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