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

什么时候才能回到从未有过的样子

猫是费迪南德送给叙述者的一系列精细画作中的核心生物,后来也出现在一件手工制作的生日玩具中。两种呈现方式都不是写实肖像——画作展现了一个想象出来的内部世界,而玩具则由其他动物的部件缝制而成。无论以哪种形式出现,猫都成了一种可以进入、穿行、拆解并重新组合的结构,使费迪南德独特的视觉想象成为叙述者童年友谊的一部分。

身份与引入

费迪南德反复画猫;据叙述者说,他除此之外什么也不画。他来访时会把画送给叙述者;后来,约有二十幅挂在叙述者童年的卧室里。每幅画都用毡头笔绘制,细节相当丰富。这一系列并非只是动物肖像的集合——每只猫都以剖面形式呈现,器官被变成彼此连通的房间与隧道。

这些画作因反复出现而令人熟悉,但其中的内部结构却难以用通常的解剖描述来说明。那些器官作为身体内部有名称的部位仍可辨认,费迪南德却把它们重新塑造成一片精细繁复的地貌。比如肺与心脏之间蜿蜒的路线,叙述者有时必须用手指描着走。于是,身体既是被描绘的对象,也是一处需要探索的空间——画作引人仔细观看,而迷宫般的通道让观看变成一种身体体验。

剖面画

猫的内部有许多不协调的场景。在脑腔里,费迪南德通常会放一辆没有轮子的扁平红色赛车。它巨大的排气管喷吐火焰,赛车则失重般悬浮在脑室的地面上方。这个反复出现的小物件把机械力量与不可能的悬浮结合起来——它位于明确的身体部位,却不遵循任何寻常的物理逻辑。它的扁平也属于这幅画的物质世界;在那个世界里,毡头笔画出的图像可以表现一辆车,却不给它轮子或重量。

肺部成了天气发生的地方。棱角分明的积云以精心排列的队形划过天空;云朵的白色就是未着笔的纸面,边缘则用蓝色细细勾勒。这幅画在打开身体内部想象景观的同时,也让画作本身的物质构成显露出来。纸面化作天空,肺部则既是器官,也是场景。费迪南德的精确并未使场景变得写实;相反,细致的勾勒赋予其不可能性一种明确而易于辨认的形式。

猫的嘴边挤着一群微小的人。每个人约有一根火柴棍那么大,通身只有一种颜色,皮肤、鞋子和头发都涂成同一色调。毡头笔下笔力度的差异带来了深浅变化。接着,人群列队穿过喉咙,沿食道向下行进。通道一旦盘绕,人物便倒着继续进入胃里。在那里,他们的手臂、腿和脑袋纷纷脱落;蠕动将这堆彩色的断肢带入肠道。这一过程把猫的消化道变成一条经过不同阶段的路线,而不是一张静止的器官图。

消化、差异与重组

消化继续进行时,人物们重新组合起来,只有一人例外;最后,他们全都恢复原状后被排出体外,只是此时已经通体多彩。他们通常会在猫的口鼻前整齐列队,然后朝四面八方离去。起初井然有序的人群与最后四散离开的身影,为这段身体内部的旅程构成了前后两个阶段——人物以单一颜色进入,经历肢解,最终以变化后的样貌出现。这个过程并非单纯的毁灭,因为几乎所有人都恢复完整;但他们也没有回到原来的状态,因为新的色彩留下了可见的变化痕迹。

有一个人始终留在肠道里,没有被分解,也无法被消化。叙述者猜想这个人是谁——是费迪南德,还是叙述者自己。因此,在这段其余部分都明白展现出来的过程里,画作留下了一个未能确定的身份。这个例外没有得到解释,图像也没有说明此人是受到保护、无法参与其中,还是因其他缘故被特别标记。场景明确呈现的是一种对比——许多身体被拆散又重新组合,只有一个身体仍完整地留在猫体内。

生日礼物中的生物

这些画作在一件生日礼物中有了实体对应物。叙述者装饰一新的桌上放着一个大包裹,旁边附有一张纸条,说明这是费迪南德送给朋友的礼物,并称它是从外面看去的猫。这种对比意味鲜明——画作展示了一个可以用目光穿行的内部,礼物则提供了一具外部身体。费迪南德把不同动物的身体部件缝在一起,做成一只填充棉絮的猫。它有好几条尾巴、两个脑袋,脖子侧面还伸出一颗羊头。

这不是一件用逼真模型来补全画作的传统玩具。拼合的部件让它的外表与画中的内部一样荒诞。生日礼物把这一系列作品里的解剖幻想转化为手工制作的形体,却也颠倒了剖面的方向——它没有剖开猫、呈现复杂的内部,而是把奇异之处放到了表面。费迪南德特意指出它的古怪;叙述者回忆时,也把这件玩具与那些画作一并记下,视之为费迪南德的又一项本领——让猫既可以辨认,又彻底变了模样。

叙事意义

猫把反复进行的艺术创作与围绕这一创作展开的友谊联系起来。费迪南德每次来访,都会送给叙述者一幅画;这些画成批挂在孩子的卧室里。后来那件生日礼物又把这种交换从纸上图像延伸到缝制的物件。叙述者如今已经不再留有任何剖面画,但仍记得其中繁复的路线,以及那个唯一没有被消化的人所引发的问题;对玩具的叙述则保留了这一系列作品最鲜明的内外对照。

猫的图像之所以有力,依靠的是精确的细节,而非一个固定不变的解释。器官变成房间,肺里有细致勾勒的天气,无轮汽车在脑中漂浮,微小的人穿过身体的毁坏,化为不同的形态。那个没有经历同样变化的人始终没有得到辨认。在缝制而成的生物身上,多出来的脑袋和尾巴让拼合而成的身份显露出来,却没有为它定下结论。这些画作与礼物共同呈现了费迪南德反复描绘的想象主题——猫是一具可以描绘、改造、重新拼合的身体,但它的奇异始终无法被归结为单一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