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犬

什么时候才能回到从未有过的样子

家犬是家庭的伴侣,它不断变化的身体和习惯承载着一段家庭生活无法轻易收起的历史。它既是寻常家居生活中固定的一员,也是突然发力时足以撞坏家具的力量;而在年老且病重之时,它又成为家人心目中那个完整家庭残存的纽带。故事通过一些细小的实物痕迹,尤其清楚地呈现了它在家中的位置——父亲扶手椅后面的角落、一条丢下后仍挂在门厅里的狗绳,以及动物离去许久之后仍留在门上的抓痕。

在家中的存在

玛琳来到家中,陷入一种显著的无精打采状态时,家犬似乎把她当作同类,欢迎她。它原本每天都在扶手椅后面睡觉,而玛琳的倦怠仿佛为它漫长的休息提供了解释,甚至像是允许它继续如此。她的静止感染了整个家庭——家人茫然地盯着前方,或变得疲惫不堪;就连一家人共度的电视之夜,也总以所有人早早睡着告终。后来,玛琳和家犬终于被劝着出门散步时,走得如此缓慢,以至于叙述者觉得,周围的整个世界都可能随之睡去。父亲也相应地调整了要求,不再限定散步时间,而是让他们走到树林边缘就好;他已经知道,若按半小时来算,他们说不定只能走到花园门口。

家犬的存在并不只是让人安歇。它的日常习惯影响着家中生活——家人得迁就玛琳长时间待在浴室,而家犬偏爱的休息地点则是父亲扶手椅后面。多年以后,同一个椅旁角落将成为发现它患病的场景。故事通过家犬的习惯和身体细节来描写它的家居生活,并未声称它理解什么;但它的存在自有分量——它在玛琳的安静中找到慰藉,也依恋着家中熟悉的空间。

突发的暴力与父亲

一天夜里,父母参加完扶轮社一年一度的狂欢节庆祝活动回家后,家犬在家中的寻常角色突然转变为一场爆发性的力量展示。叙述者被响亮的吠声惊醒,发现叙述者的母亲穿着睡衣,正试图安抚那只龇牙低吼的动物。父亲的身影出现在玻璃门外时,家犬反应强烈。它猛冲过去,撞上叙述者的长兄,又扑向玻璃门。母亲试图从露台把父亲带进来时,家人把狗绳系在沉重的门厅柜上。家犬用力一拽,竟把柜子从墙边拖开,还折断了一只弯曲的木脚。

接着,家犬冲过墙角,把父亲从客厅一路逼到露台上,父亲在那里关上推拉门,将它挡在外面。一只爪子从剩下的缝隙伸进来,在空中挥击。这一幕带着滑稽、近乎电影般的急促感——柜子被拖过地板,父亲不断后退,爪子从门口伸进来——却没有解释家犬为何如此反应,也没有替它指定动机。相反,这一幕鲜明地展现了它的身体力量,并让熟悉的家居空间短暂变成一处追逐与惊慌的场景。

疾病、照料与记忆

很久以后,在家人饱受悲伤困扰之后,叙述者的母亲发现家犬腹部下方、两条后腿之间垂着一个大肿块。父亲轻柔地检查肿块,一家人不禁疑惑,它怎么会长得这么大,却一直没有被发现。这个肿块似乎是在家犬生命最后几周里,在它惯常待着的父亲扶手椅后面长出来的。在兽医诊所,兽医追问他们为何这么晚才注意到,并解释说虽然肿瘤已经很大,仍然可以手术。一家人预约了手术,开车把家犬带回家;就像从前出行时一样,它松垂的耳朵在敞开的车窗外随风拍打,这个画面过去常逗得叙述者发笑。

手术前几天,家人的关注方式变了。一种内疚感油然而生,他们觉得自己疏于照料家犬,于是开始亲昵地和它说话,更加留意它的需要,还破例给它丰盛的饭菜——它吃上了和家人一样的食物,包括肉饼或肉卷。叙述者像童年时那样躺在它身旁,抱着它,用手抚摸它的皮毛。家犬掉毛掉得厉害,瓷砖地板、沙发边缘和棕色地毯上都落满了毛。这些细节显出了它的衰老与衰弱,却并未抹去它作为那个与家人相伴多年的熟悉动物的样子。

叙述者记得,叙述者的二哥曾把家犬梳子上梳下来的毛收集起来,打算用母亲的纺车纺成毛线,再织一件毛衣。收集到的毛最后只够做一块小桌布,家人觉得它令人厌恶,这块桌布在一张凳子上放了好几年。家犬自己也不安地嗅着桌布,有时还对它低吼。这个插曲让家犬即使在记忆中也保有滑稽而具体的身体存在——桌布是用它自己脱落的毛做成的,而它把这件东西当作陌生之物来对待。

家庭最后的纽带

手术前的一次散步中,家犬气喘吁吁,一瘸一拐,肿块在它身下晃荡。叙述者和叙述者的母亲谈起,他们有多长时间没发现肿瘤,以及此刻作决定是否太仓促。母亲一再坚持说,家犬属于马丁,也就是在车祸中丧生的叙述者的兄弟。这份牵挂说明,问题并不只是年老病重的动物能否接受治疗。家犬把家人早年的生活延续下来,将叙述者与兄弟和父母联系在一起,也让他们想起那个家人仿佛牢不可破的时期——一家人围坐桌旁,作为“超级家庭”回答问题。

母亲记忆中家犬盛年时的模样,更加凸显了眼前的反差。从前它力气大得惊人,另一只狗一靠近,母亲就拉不住它;她只好把它系在树上或篱笆上,而家人最终用上了勒颈项圈。在波罗的海,它一闻到海浪和海水飞沫的气味,就会欣喜若狂,兴奋得几乎无法控制。与这些记忆相比,如今筋疲力尽的家犬坐在叙述者脚边,眼下的状况实在无法忽视。叙述者同意母亲的看法,认为手术是最好的选择,但立刻又开始怀疑——这个决定真的该由他们来做吗?是否可以再等等?

在回兽医诊所之前,叙述者买了一块邦蒂巧克力棒,跪在家犬面前。平时叙述者只会让它尝一小角,但这一次把两块都给了它。它先迟疑地舔了第一块,随后吃掉,又立刻吞下第二块。这份熟悉的宠爱,成了充满疑虑的一幕中最后的温柔举动——叙述者无法确定继续手术是否正确,但仍能给家犬它喜欢的东西。后来得知家犬已经去世多年,而它的狗绳仍挂在门厅里,因为父亲看到它还在那里会感到欣慰,这证实了它的缺席对家庭生活的影响延续了多久。

死后的痕迹

叙述者回到家中时,家宅已变成一处名为“S宅”的辅助生活住所。家犬虽已不在,正门上却仍留着它一道道刻痕;这些痕迹被一层层油漆覆盖,记录了它多年来试图进屋的情形。房屋的转变与持续留存的沟痕,承载着两种不同的历史——建筑已经有了新的用途,而门却保存着一段旧日亲密关系留下的压力。由此,家犬的故事延续到了它生命终结之后。它患病时,让家人围绕一项艰难的决定聚在一起;它离去后,寻常物件仍保存着它从前在家中走过的路线,以及这些路线曾帮助维系的情感纽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