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德西尔犬

兰德西尔犬既是一只具体的家庭犬——艾卡，也是叙述者强烈渴望亲近的对象——虽然这只狗属于叙述者的二哥，叙述者却把他视作盟友，并想象着以血盟兄弟的方式将彼此的生命联结在一起。这一犬种的稀有、脚趾间的蹼以及对水的非凡热爱，为这种依恋赋予了鲜明的身体形态；而狗自身耐心、热切的陪伴，也使他在叙述者的讲述中不只是一个象征。

身份与背景

家中的兰德西尔犬是一只大型黑白相间的狗，这一犬种也被称为黑白纽芬兰犬。叙述者的二哥选定了这一犬种，在汉堡附近的繁育者那里待了一周，并给狗取名为齐格泰希的比吉。由于这只狗来自一窝以字母Ｂ为首的幼犬，名字遵循了繁育者给幼犬窝命名的惯例；不过在日常生活中，大家叫他艾卡。

叙述者记得，自己曾相信二哥对这一犬种名称所作的奇妙解释——兰德西尔犬从前会在船上瞭望陆地，一旦发现陆地便吠叫。实际情况则没有那么富于航海色彩。这些狗是以一位英国贵族的名字命名的；这位贵族是著名的风景画家和动物画家，而这些大型犬正是他最喜爱的题材之一。童年时的误解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为这一犬种赋予了一个想象中的海上历史；后来，艾卡与水之间真实而热烈的关系，恰好证明这种设想颇为贴切。

兰德西尔犬十分罕见，按叙述者估计，三十年里遇见另一只这种狗也不过三四次。每次遇见时，叙述者都会立刻以为那是艾卡。由于这些相遇都发生在狗去世之后，它们让人感觉像是奇异地看见他归来。因此，这一犬种的稀少让辨认既亲切又不可靠——另一只狗的相似之处，会短暂地消弭记忆与现实之间的距离。

叙述者与艾卡的纽带

艾卡是叙述者的知己和盟友。叙述者不开心时，会贴着狗的肚子躺着哭，深信只有他懂自己。狗可以睡在叙述者的床上；叙述者靠墙挨着他躺下，正好在艾卡张着嘴睡觉的嘴边，而那张嘴闻起来像一台解冻过的冰箱。这一细节饱含亲情，却没有把亲密抽象化——陪伴意味着共享狭窄的空间、呼吸，甚至一种不太好闻的气味。

叙述者的深情格外引人注目，部分原因在于艾卡其实是二哥的狗。二哥挑选了他，从繁育者那里把他带回家，还带他参加比赛，并向这只性情沉静的狗发出指令。其中一项指令要求艾卡听到召唤时掀起嘴唇。相比之下，叙述者通过种种细小的照料来寻求与狗相伴——偷偷喂他香肠，耐心地从他蓬松的尾巴上摘掉苍耳，还甘愿从头到脚沾满狗毛。这种对比与其说是争夺所有权，不如说是两个男孩亲近艾卡的方式不同。二哥训练他、带他比赛；叙述者则只想待在他身边，尽可能地靠近他。

叙述者对更亲密纽带的渴望，在他看到温内图与老手夏特汉德站在一块白色岩石上割开手臂、让流血的伤口彼此相贴之后，呈现出一种仪式般的形式。叙述者也想有一个血盟兄弟，还想让狗的血流进自己的血管。叙述中确立的是这种愿望，而非想象中的仪式真的举行过。这展现了叙述者如何试图为一种强烈得难以承受的依恋赋予形式——艾卡已经是他信赖的伙伴，但叙述者仍渴望让他们的亲情成为身体层面、永恒不变的联结。

为水而生的身体

在叙述者看来，这一犬种最显著的特征，是几乎无法遏制的爱水。兰德西尔犬会游泳，甚至会潜水；它们的脚趾间有蹼。这一解剖特征成了检验叙述者所知知识的依据。在专业文献中读到相关知识后，叙述者在生物课上告诉了全班，但老师坚持认为狗没有蹼足。为了证明叙述者没有说谎，大家提议让狗来作证，二哥也同意把他带到学校。

这场演示变成了一场小型的公开展示。约定的时间一到，叙述者的母亲便带着艾卡赶来。叙述者跑上前去，拥抱了他们俩；随后，狗获准跳上已经清理干净的教师讲桌。好奇的同学围着这只喘着气的狗，看着他俯视众人的头顶。老师捏了捏艾卡两根脚趾之间的皮肤，发现了蹼，接着命令全班排成整齐的队伍。学生们一个接一个地按压狗的脚蹼，而这只狗的耐心仿佛无穷无尽。叙述者后来回忆说，老师颈部长了一个肿瘤，最终因此去世；但在当时，他不得不当着全班的面修正自己确信无疑的看法。

到了波罗的海边，脚蹼和叙述者在课堂上的讲解都让位于艾卡游泳的景象。一家人把车停在一片被改作停车场的草地上时，后座上的狗几乎按捺不住。一旦车门打开，他便挤出去，跑向大海，一头扎进水里。他消失在水面之下，随后再次浮起；在波光粼粼的水中穿行时，他不像笨拙地划水，倒像叙述者所比喻的海豚。这一犬种的名声在一个自然而然的举动中得到证实——艾卡并非只是忍受水，而是迫不及待地奔向水。

一同游泳及其叙事意义

叙述者穿上泳衣、戴好潜水面罩后，便跟着艾卡游向第一道沙洲。他们一同游泳。在水下，叙述者看见这只大狗回望自己；艾卡耷拉的耳朵从头部两侧张开，像鱼鳍一样，而他的神情仿佛绽开了笑容。这一幕从当下的情境中展现出彼此回应的纽带——叙述者跟着艾卡下水，而艾卡就在水下，清晰可见，亲切相伴。狗的身体显然极适于游泳，因此创造出一个叙述者能够加入他的地方，而不只是站在一旁观看或照料他。

在整个叙述中，艾卡通过几类不同的证据呈现出来——犬种历史、受到质疑的生物学事实、课堂演示、日常生活习惯，以及死后令人难忘的重逢。这些细节让狗始终具体可感，即使叙述者也把他塑造成忠诚的象征。他性情沉静，能忍受一队好奇的孩子围观；他也会回应训练，成为训练的对象；他对大海的向往如此强烈，只要有机会就会冲向海边。叙述者的爱并未抹去这些独立的特质，而是将它们汇聚成一幅伙伴的肖像——叙述者在家中、学校里和水中都渴望与他亲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