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牛(牛群)

八座山

奶牛(牛群)既体现了小说中山地生活的延续,也显露出它的脆弱。牛群最初出现在布鲁诺童年时于格拉纳放牧的地方,后来成为他创办奶牛场的核心——二十八头怀孕的奶牛被赶上山谷,由布鲁诺和拉拉照料,并纳入严谨的挤奶和制奶酪日常。牛群让废弃的牧场重新焕发生机,也为农场带来每日的生活秩序,但照料牛群同样意味着没有周末的劳作,而这门生意仍面临布鲁诺仅凭热忱无法化解的经济压力。

早年生活与山地农场

男孩时代,布鲁诺和叙述者在格拉纳四处闲逛,但不会离开布鲁诺放牧的奶牛太远。牛群是他童年日常地理的一部分——在他们探访废弃马厩、干草阁楼、粮仓和其他荒废建筑时,牛群也为他们的活动范围划下实际的边界。两者之间的对照已然显现。动物属于仍在持续的劳作,而村庄的大部分地方则留有生活与生计早已终结的痕迹。1984年,格拉纳只有十四名居民,而过去最多曾有一百人。

布鲁诺的叔叔路易吉·古列尔米纳与叙述者的父亲谈起阿尔卑斯山小农庄的经营状况时,人口衰退背后的压力便显露出来。他算出,低廉的价格和施加于养牛者身上的法规,已经使他的工作在经济上难以为继,不过他因为热爱这份事业而坚持下去。他预言,在自己去世后的十年之内,这片土地就会重新被森林覆盖。他的说法为牛群后来所具有的重要性提供了一个艰难的背景——在山里养牲畜并不只是出于对乡村生活的眷恋,也是一种夹在繁重劳作与黯淡经济前景之间的生计。

将牛群赶上山

在巴尔马住了几个月后,布鲁诺决定买下叔叔的农庄。他已经攒下了首付款,而他的堂兄弟们愿意卖掉房产,摆脱与那里相关的不愉快回忆。在巴尔马的时光成了考验,让布鲁诺得以判断自己能否适应山地生活。他计划在接下来的几年里重建小屋、买牛,并建立一座运作中的农场。

少雪的冬季过后,六月的第一个星期六,这项计划有了实在的形态。布鲁诺买了二十八头奶牛,全都怀着孕;它们乘运牛卡车抵达格拉纳的广场。一路颠簸使它们不安,它们急匆匆地冲下斜坡,边叫边相互挤撞。布鲁诺、他的母亲、拉拉和叙述者分散在广场周围,拦住并安抚它们。卡车离开后,一行人便带着两只格拉纳牧羊犬,沿骡道向上行进。布鲁诺走在最前面,他的母亲和拉拉跟在后面,叙述者则殿后。牧羊犬会把掉队的奶牛赶回来,朝它们的臀侧吠叫、轻咬,直到它们重新归入牛群。

牛群爬过一间间废弃的小屋、长满杂草的石墙,以及被砍伐落叶松留下的灰色树桩。对叙述者而言,它们的行进像是血液重新流回身体——随着牛群穿过山谷,这片被忽视的地方似乎又活跃起来。这个意象展现了布鲁诺的事业能够恢复什么,却无法保证什么。动物的到来是一个清晰可见的开端,并不能证明农场会长久维持。

劳作、牛奶与农场的日常节奏

布鲁诺坚持手工挤奶,因为在他看来,这才是对那些被他视为纤弱、容易受惊的奶牛合适的方式。每头牛大约要挤五分钟,产奶量也大致相当于挤奶所花的分钟数;按这个速度,他一小时能挤十二头牛,挤完整群则需要两个半小时。劳作在天亮之前开始。没有星期六或星期日,日常事务也几乎不容许睡懒觉或赖床。不过,布鲁诺想亲自挤奶。他把反复进行的劳作视作亲密的照料,随着夜色与白昼交替,逐一唤醒每头牛。

七点时,拉拉送来咖啡和饼干。她每天两次把牛群赶到牧场,而布鲁诺则将约一百五十升鲜奶与前一晚剩下的等量牛奶混合,先撇去奶油。他用凝乳酶加热牛奶;到九点,奶液便可用布过滤,再压入木模。三百升牛奶能制出五六块奶酪,总重约三十公斤托马奶酪。这些数字清楚显示了这项事业的规模——大量牛奶经过反复而细致的加工,最终只产出相对有限的奶酪。

对布鲁诺而言,制奶酪的结果仍有不确定性。尽管他遵照学来的方法操作,也悉心照料奶牛,却无法确定奶酪能否成形或最终品质如何。他用奶油制作黄油,随后清洗锅炉、搅拌器、桶、工作台面和牛厩,把粪便冲进排水沟。中午,他吃饭并休息一小时,有时睡着后还会为草长不出来、奶牛不产奶或牛奶无法搅成黄油而发愁。之后,他可能会搭建小牛围栏,或在被雨水浸得泥泞的牧场挖排水沟。四点时,奶牛回到牛厩,进行第二次挤奶;傍晚,拉拉再把它们赶出去,工作日也渐渐接近尾声。

照料、衰退与意义

牛群的照料由两人分担,尽管文中对双方承担的工作描述得并不均衡。拉拉怀孕期间仍在奶牛之间劳作,尽管脚踝受伤、中暑、背痛和腿部肿胀,她依然继续带牛群去牧场。布鲁诺提出雇人接替她的工作时,她拒绝了,理由是奶牛也怀着孕,而它们平静地待在身边能让她放松。这个比照将她的孕期置于农场的动物生活之中,却没有把劳作说得轻松——人的身体与动物的身体都仍是山地家庭日常劳作的一部分。

多年后,拉拉解释说,农场显然已难以为继时,她认为仍有其他选择。她愿意卖掉奶牛、出租农庄,并先找一份普通工作,直到情况好转。布鲁诺不愿考虑这些选择。对他而言,没有另一种生活可供追求;拉拉渐渐觉得,无论是她还是他们的女儿安妮塔,对布鲁诺来说都不如群山重要。她的说法表明,牛群不仅是收入来源,也与布鲁诺选择的生活方式紧密相连,因而成为加剧家庭关系紧张的冲突的一部分。现有信息并未说明奶牛最终的去向,只表明卖掉它们是应对农场失败的一种可能办法。

因此,奶牛(牛群)将小说中的田园希望与对这一希望的修正结合起来。动物让满是废墟的山谷重新有了生气,而悉心照料和挤奶所形成的节奏,则赋予布鲁诺的计划以日常而具体的现实。但同一套日常也揭示了代价——漫长的工时、不确定的产量,以及单凭照料无法改变的经济状况。牛群既不是景物,也不是乡村复兴的简单象征。它的存在让维持这场复兴所需的劳作显现出来,也让失去它的可能性与依靠它生活的人密不可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