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尔马共建山屋

八座山

巴尔马共建山屋是皮耶特罗和布鲁诺从一处山间废墟重建的避难屋,但它的意义远不止提供栖身之所。两人修整屋顶和房间时,这座房屋成了一项共同的事业、乔瓦尼·瓜斯蒂的纪念之地,其意义也随季节变化——它向有需要的陌生人敞开,后来又因布鲁诺的书籍和物品而充满浓厚的居家气息。

从废墟到施工现场

七月,巴尔马的施工现场像锯木厂一样热闹。皮耶特罗运来了几批松木板,露台上堆满两米长的木板,木板色白,散发着松脂香气。八根屋顶横梁架在岩壁和长墙之间,以铁托架固定,呈三十度倾斜,中间由一根落叶松梁支撑。房屋尚未完工,框架已让人得以想象它未来的样子——门将朝西,两扇朝北的窗户则面向湖泊。

布鲁诺赋予这些窗户独特的样式。他想要拱形窗户,花了整整几天用木槌和凿子修整窗框周围的石块。两人放弃了旧有的布局,即楼下是牲口棚、楼上是起居室;他们打算改建成一层更高、更宽敞的空间,设有两个房间,分别对应两扇窗户。皮耶特罗比起房屋建成后会有怎样的光线,更容易想象房屋本身的样子;那种光线仍然超出了他的想象能力。因此,这座房屋首先以实体结构和共同劳作的形式成形,而其中的生活氛围仍只是一种可能。

房间、材料与用途

房屋于九月完工,由一间木屋和一间石屋组成。较大的木屋更温暖,里面有炉子、桌子、两张凳子和食品储藏柜。有些家具是从其他废墟中抢救出来的,皮耶特罗费力地用砂纸将它们清理干净;另一些则是布鲁诺用旧地板拆下的木板制作的。一架梯子通往屋顶下的阁楼,阁楼靠着岩壁,被描述为最温暖、最封闭的角落。桌子正好摆在窗户下,让窗外景色成为日常起居的一部分。

较小的石屋凉爽,用作地窖、工作间和储藏室。重建时用到的大部分设备以及所有剩余木料都存放在那里。房屋没有浴室、自来水或电力,但窗户装有厚玻璃。结实的前门用门闩关上,而非上锁。只有石屋会锁起来,因为存放其中的工具和物资可能遭窃;木屋则特意敞开,遵循山间避难屋的惯例,让遇险路人能够找到栖身之处。屋外的草地修剪得像花园一样,柴火堆在单坡棚下,皮耶特罗重新栽在房屋旁的一棵小松树,长势并未明显好过移栽时。

共同的家与纪念之地

房屋完工后,家人也来到了这里。皮耶特罗从格拉纳接母亲上山,原以为攀登会让她疲惫不堪,没想到她以自己稳定的步调走了两个小时,一次也没有停下。屋内,布鲁诺已经点燃炉子,一行人坐在窗边喝茶。皮耶特罗的母亲喜欢这里的景色;离开前,她走到露台上,眺望湖泊、碎石坡、格里尼翁山地的山峰和房屋的模样,仔细地看着,仿佛要把它们记在心里。

露台上还有一处纪念乔瓦尼·瓜斯蒂的铭文。皮耶特罗把父亲的名字和生卒年份——1942—2004年——凿刻在岩壁上,并将铭文漆成黑色。他的母亲停下来读了一遍,随后叫皮耶特罗和布鲁诺一起唱那首为已故山岳爱好者而作的山歌,祈愿他在来世也能继续行走。铭文和歌声让这座房屋成为缅怀之地;而皮耶特罗对所有权的决定,则让这份缅怀有了现实的延续——他说,这座房屋应该属于他们,也就是他和布鲁诺,因为是他们一起建成的。他相信乔瓦尼希望把房屋留给他们共同拥有,但也坚持说,共有是他自己的选择。布鲁诺问皮耶特罗是否确定,皮耶特罗答说确定。

继承、记忆与群山

这座房屋作为纪念之地的作用,与皮耶特罗对父亲的理解逐渐变化息息相关。在旧厨房里,皮耶特罗注意到乔瓦尼的地图仍用图钉钉在墙上。二十多年来,地图上的标记已经把一幅山谷小径图变成了密密麻麻的路线记录,遍及山峰、高山牧场和避难屋。皮耶特罗凭借对共同登山经历的回忆辨认颜色——黑色标记的是乔瓦尼,红色标记伴随着皮耶特罗去过的高峰,绿色则代表布鲁诺。地图显示,乔瓦尼不仅独自进山,也继续和布鲁诺一起登山;皮耶特罗不禁想,这些累积的线条里是否藏着给他的信息。

母亲的讲述和他自己的思索,让皮耶特罗开始区分自己在城里认识的父亲,以及自己在山中偶然窥见的那个人——那个沿着小径跟随他、热爱冰川的行者。他明白,巴尔马的废墟是这第二个父亲留给他重建的东西,于是决心为了纪念父亲完成这项工作。这座房屋让这一决定有了具体形态。它并未抹去父子之间的隔阂;相反,建造劳动和纪念仪式让皮耶特罗得以接近乔瓦尼身上一度令他无法亲近的那一面。

山上的记录让这场邂逅超越了家族记忆。在一座山峰上,皮耶特罗在一个金属盒子里发现一本笔记本,书页被水浸坏,里面记录着少数登上这座荒凉山峰的登山者留下的文字。其中有乔瓦尼写于1997年的记录——他从格拉纳出发,三小时五十八分钟便登上山峰,当时身体状态依然很好。皮耶特罗想象父亲匆忙赶路,力求在四小时内登顶,却没有撕下那一页;带走它会让他觉得自己仿佛亵渎圣地,正如挪走一块峰顶石头一样。这种对照清楚地表明,这座房屋采取了不同的做法——皮耶特罗和布鲁诺没有从山上带走一片残物,而是在山中建成一处可以保存并分享记忆的地方。

冬日中的栖身之所

后来,当布鲁诺不知道还能去哪里时,这座房屋为他提供了一个去处。他问皮耶特罗,自己能不能住在巴尔马的房子里,并解释说他不想见任何人,想在山里待上一阵子。冬天,避难屋几乎被积雪吞没。布鲁诺清理了屋顶上的雪,并在房屋四周挖出一道沟,又将门前的沟拓宽成一小块方地。进屋就像钻进洞穴;窗户已经被雪遮住,窗外除了层层白雪,什么也看不见。

积雪重重砸在屋瓦上,发出巨大的闷响,让人真切感受到房屋的脆弱。皮耶特罗本能地抬头望去,担心屋顶会塌下来;布鲁诺却笑着问,腐朽的木板是不是已经修好了。这座房屋并非坚不可摧的纪念碑——它能否保存下来,取决于日常维护,而曾令建造者担忧的危险,如今又成了冬日生活的一部分。不过,屋内的布鲁诺已经添置了架子,上面摆满书籍、衣物和工具。房间有了住家的气息。从向人开放的避难屋变成布鲁诺的私人居所,这一转变使房屋的双重用途得以完整呈现——它仍是供人栖身的地方,同时也留存着那位曾与他共同建造它的朋友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