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尔马的山屋
八座山巴尔马的山屋是乔瓦尼·瓜斯蒂选定在山中建造、却未能完工的建筑;这处四米乘七米的废墟由他留给了皮耶特罗。皮耶特罗和布鲁诺重建之后,它不再只是继承来的财产——石块留存着乔瓦尼的山中行旅史,而建造房屋的劳动则给他的儿子和布鲁诺带来共同的任务,也让他们得以一起将这片地方变成自己的家园。
遗产及其隐秘历史
乔瓦尼的葬礼之后,皮耶特罗在父亲的文件中发现了一份实用事项清单,以及一张便条,写明将米兰公寓中属于乔瓦尼的份额留给妻子,将格拉纳的房产留给皮耶特罗。文件没有留下告别或解释。皮耶特罗的母亲对这次购置所知甚少——乔瓦尼在前一年买下了一小块山地,却没有问她是否想去看看,也没有和她商量这个决定。随附的合同和土地登记文件标明,这是一栋四米乘七米的农业建筑,但地图太小,而且她不熟悉当地,因此无法让皮耶特罗看出房子在哪里,或周围有什么。
布鲁诺知道。带皮耶特罗上山来到那里时,积雪把山坡掩映成一处面向湖泊的林木平台。雪中显露出三面干砌石墙的残迹——两面较短,一面较长;岩壁充当第四面墙,也提供了建造时所用的白色石块。屋顶已经完全坍塌。一棵小瑞士石松在瓦砾间扎根,长得和墙一样高。这份遗产既是一处地点,也是一片残迹——岩石、积雪、整形石块,以及一棵生长在昔日建筑轮廓内的活树。
布鲁诺透露,他和乔瓦尼近三年前曾一起寻找合适的地点,并发现了这处废墟。乔瓦尼一眼就认定这里正是他想要的地方。找到主人并说服他们出售花了不少时间;山地社区的人愿意把废墟留在手里一辈子,却不情愿卖给可能会加以利用的人。乔瓦尼打算把这里建成一栋房子。他选定了地点,按照自己的想法设计房子,并请布鲁诺答应由他来建造。乔瓦尼去世后,布鲁诺肩负着这个承诺,皮耶特罗则继承了这处房产,而两人当时都还不清楚这番安排的全部意义。
由线索拼成的房子
乔瓦尼留下的其他物件,让这份遗产逐渐显露出意义。在旧厨房里,皮耶特罗看见父亲的山地图仍用图钉钉在墙上。它早已不再只是山谷小径地图——二十年间,密密麻麻的路线几乎延伸至每一座山峰、高山牧场和山屋,并以黑、红、绿三色墨水记录下来。皮耶特罗凭借记忆中的行程辨认这些颜色。黑色标记乔瓦尼走过的路线;红色表示乔瓦尼与皮耶特罗同行;绿色则标出布鲁诺。线条表明父子曾一起登山,也显示乔瓦尼一直和布鲁诺同行,有时他们走过的路线令皮耶特罗心生一丝嫉妒。这张地图暗示,这栋房子也属于一段相伴同行的历史,而乔瓦尼在世时并未将这段历史完全与皮耶特罗分享。
皮耶特罗还发现了乔瓦尼独自完成过一些山中行程的证据。在房子上方的一座山峰上,一本装在塑料袋里的笔记本饱经风雨,记载着登山者的姓名和日期。皮耶特罗在一条一九九七年的记录中认出了乔瓦尼的笔迹,以及那句简短利落的话——他从格拉纳出发,三小时五十八分钟登顶,身体状况依然不错。峰顶记录以公开的形式让父亲的山中生活变得真切;地图则保存了更广泛的行程脉络。这些痕迹共同帮助皮耶特罗理解那个在城市里始终难以了解的男人。
因此,这栋房子的用意并非由某一条信息解释清楚。乔瓦尼没有直接说明自己对皮耶特罗有何期望。相反,房产、地图、登顶记录和布鲁诺的回忆共同构成了一组线索。皮耶特罗明白,那个在山中行走的父亲,与那个他在米兰共同生活却陌生的男人并不相同;他决定完成这项工程,以此怀念父亲。这片废墟成了对一份不完整遗产的实体回应——它没有让解释失而复得,却提供了一项可以延续记忆的工作。
重建废墟
布鲁诺提出夏天来建房,并说乔瓦尼曾让他答应把房子建起来。他不指望得到报酬,但解释说,再有一双手帮忙,就能在三四个月内完工。皮耶特罗刚处理完自己的财务困境,所剩无几,也怀疑自己能否帮上忙。然而,他坐在海拔两千米、积雪覆盖的墙上,把这项工作视作乔瓦尼留下的又一道谜题,便问他们何时可以开工。布鲁诺说,雪一融化就动手。
那年积雪很快消退。六月初,融雪使河水上涨,溪水和瀑布在山谷间一时处处奔流,两人带着工具上山来到房产处——一把铁锹、一把镐、一把大斧、一台链锯和半箱汽油。皮耶特罗的表现与父亲昔日的登山规矩形成鲜明对照。他一再停下来喘匀气,坐着等心跳平复。到了现场,地面变软,废墟的状况也显露出来。墙体只有约一米高的部分还牢固;再往上,那面长墙向外倾斜,短墙也不稳,顶上的石块几乎摇摇欲坠。布鲁诺判断,他们必须把墙拆到接近基部,而不是试图扶正。
重建之前,他们先清理内部。屋顶坍塌后,留下了木瓦、被水浸透的旧地板碎片,以及卡在墙里或插进地面的长梁。布鲁诺检查木梁,挑出可以再利用的部分。他们把完好的木梁抽出来,放在两块斜板上滚到外面;腐坏的木料则劈开留作柴火。因此,建房并非抹去所有残迹,而是分辨哪些还能再用、哪些已经损坏。房屋在共同的体力劳动、判断与耐心中逐步建成,让继承来的轮廓变成真正可以居住的地方。
共同的家园与纪念
到九月,房子已经建成——石砌房间可以上锁,用来保护装备;木屋则依照山中避难所的惯例保持开放,供任何需要庇护的人使用。周围的草地已像花园般修剪整齐,柴火堆在单坡棚下,那棵小松树也重新栽种好,面朝湖泊。这座建筑兼有私人用途,并切实向路过的陌生人敞开——它是一处家园,但木屋始终向身陷困境的人开放。
九月一个白昼短暂的日子,皮耶特罗带母亲上山来看房子。她稳稳当当地走了两个小时,对皮耶特罗和布鲁诺建成的房子十分欣喜。布鲁诺已在屋内点燃炉子;她喜欢那扇窗,后来走到露台上,饱览湖泊、碎石坡、格里尼翁山地的群峰,以及房子的形状。她仔细端详皮耶特罗用槌子和凿子刻在岩壁上、再涂成黑色的铭文:“记忆是最美的避难所。”这句话赋予房子纪念的意义,却没有让它沦为单纯的纪念碑。它的记忆留存在地点本身及其用途之中——在景色、庇护、建造过程,以及重返此地的人们之中。
随后,皮耶特罗当着母亲这位见证者的面告诉布鲁诺,这栋房子不该只属于他一个人,而应属于他们两人。他相信这是乔瓦尼的本意,但也强调,他自己希望如此,是因为两人共同建造了房子。这个决定让遗产从个人财产变成共同的家园。在书中对巴尔马山屋的叙述里,关键之举并非仅仅完成乔瓦尼的设计,而是承认布鲁诺也是这份记忆与劳动的共同拥有者;正是这份记忆与劳动让房子得以建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