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埃迪》
利莫诺夫《这是我,埃迪》是爱德华·利莫诺夫在中央公园一片草地上度过的夏日里写成的小说。这部手稿早期的经历,伴随着私下倾诉、彼此冲突的文学评价,以及向出版社递交作品时屡经波折的尝试。它的接受情况之所以重要,不仅因为出版本身是个实际问题——每位读者的反应,都成了对利莫诺夫心目中那个大胆的新派作家的评判。作品先得到根纳季·斯马科夫的赞赏,随后受到约瑟夫·布罗茨基更严厉的评判,最终在法国找到出版商,并以一个重塑其市场形象的标题问世——《俄罗斯诗人偏爱大黑鬼》。
创作与第一位读者
利莫诺夫把手稿交给斯马科夫,之后才给其他人看。这一举动表明,他对一个在纽约俄罗斯流亡者中地位并不显赫的人怀有不同寻常的信任。斯马科夫远不如布罗茨基和米哈伊尔·巴雷什尼科夫有名,也借助他们的人脉寻找翻译和写作工作;与此同时,利莫诺夫厌恶那个才华横溢的社交圈,因为他觉得自己在那里沦为配角。然而,斯马科夫待人热情、为人亲切,因而与利莫诺夫关系密切,并成为这部小说的第一位读者。
斯马科夫为这本书刻意不登大雅之堂的力量所打动。他把主人公埃迪比作《罪与罚》中的拉斯柯尔尼科夫,开始叫他罗季翁,并把手稿称作《这是我,罗季》。这一比较并非只是指责作品受传统文学影响。斯马科夫认为,利莫诺夫笔下这个年轻无赖身上有一种更成熟的流亡作家所缺少的现代性。他把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学院派的体面、约瑟夫·布罗茨基如艾略特般的古典地位,与他在埃迪身上听到的、更粗粝、更当代的力量相对照,并认为那股力量更像卢·里德,而不是普罗科菲耶夫或布里顿。他的区分针对的是艺术风格,并非声称流行文化的现代性天然更优越——斯马科夫说,尽管他个人更喜欢古典作曲家,但他仍认为,在工厂演出的卢·里德比大都会歌剧院上演的《罗密欧与朱丽叶》更具现代气息。
作品流传与相互冲突的评判
利莫诺夫欣然接受斯马科夫的热情,却并不惊讶;他早已认定这本书才华出众。他让斯马科夫像传阅地下自出版物那样,在熟人中传阅手稿,首先交给两位他自己心目中的英雄——布罗茨基和巴雷什尼科夫。这种非正式的传播方式,使小说的接受过程与流亡者文化的人际网络密不可分——能否读到作品取决于私人关系,而赞许或不满的分量,则取决于作出评价者的声望。
布罗茨基的回应来得迟缓,而且并不看好。他花了很长时间才读手稿;叙述暗示,他或许根本没有读完。他和斯马科夫一样,把作品与陀思妥耶夫斯基联系起来,但他的比较大幅改变了其中意味——在他看来,埃迪不像拉斯柯尔尼科夫,反倒更接近《罪与罚》中更乖戾、更暴力的人物斯维德里盖洛夫。这两种解读的差别十分显著。斯马科夫的比较让埃迪成为一位危险的现代人物,承继了经典小说的主人公;布罗茨基的判断则把他置于小说中最病态、道德上最为败坏的人物一脉。
巴雷什尼科夫的反应更直接地流露出沉浸其中的状态,也较少公开评判。芭蕾排练期间,只要有空,他就溜开去读手稿。他深受吸引,但布罗茨基的影响太大,以至于不敢反驳他。因此,利莫诺夫得到两种无法定论的鼓励——斯马科夫公开赞赏,巴雷什尼科夫则私下沉浸其中,却因敬重布罗茨基而有所保留。由于无法直接质问布罗茨基和巴雷什尼科夫,利莫诺夫转而把怒气发泄在斯马科夫身上,骂他是寄生虫,是名人的奴颜婢膝者。这场争吵暴露出,手稿的流传如何迅速从信任的标志,变成羞辱和怨恨的源头。
向美国投稿
另一条出版途径始于史蒂文·格雷给出的实际建议。格雷询问利莫诺夫正在创作什么,得知他写了一本书后,便劝他至少把部分内容译出来,交给经纪人看,并表示可以介绍一位自己认识的经纪人。利莫诺夫听从了建议,拿出微薄的零用钱,请人把前四章译成英文。译文部分一直写到利莫诺夫与克里斯在沙坑里发生性关系的场景;随后,经纪人将其投给麦克米伦出版社。
回复没有立刻到来,利莫诺夫明白等待是常态,但等待也变成了揣想未知评判的过程。一天早晨,他去查看即将作出决定的那栋大楼。入口处,两名邮递员推着一车大信封。利莫诺夫估计,车上装着七十到一百立方英尺的手稿,让竞争的规模几乎变得触手可及。楼上的某个地方,一位身份不明的读者可能会拆开他的信封,看到英文标题,继续读下去——也可能不假思索地把稿页扔到一边。
他的想象同时描绘了两种可能的结果。读者或许会认出一个新的亨利·米勒,把这一发现带到出版社高层办公室;同样有可能,手稿会被归入退稿之列。利莫诺夫甚至试图从一个走进大楼的年轻男子身上猜出读者的身份——那人穿着西装打着领带,戴着无框眼镜,举止自信,仿佛熟悉这里。这一幕把投稿变成一场关乎能否被看见与机遇的戏剧——这本书的命运似乎取决于一个陌生人的喜好,而利莫诺夫所能做的,只有在脑海中构想这个陌生人。美国这条路并未带来他期望的突破;后来,起初拒绝过他作品的出版社却把这些作品译成了面向美国市场的版本。
法国出版及其意义
在格雷手下工作一年后,一家法国出版社接受了这本书,利莫诺夫带着前雇主诚挚的祝福飞往巴黎。关键的推动来自让-雅克·波韦尔,有人把这本书带给了身在巴黎的他。波韦尔是一位颇有名望又颇具争议的出版商,与超现实主义者、萨德侯爵和《O的故事》有关联,并曾多次因道德标准问题或侮辱国家元首而被定罪。几章译文便打动了他,他决定出版这部小说,尽管自己的出版社再次破产,使出版事宜遇到波折,他也不得不另找一家出版社为这部作品提供庇护。
1980年秋,这本书在法国以《俄罗斯诗人偏爱大黑鬼》之名出版;这个耸动的标题由波韦尔拟定。标题的改变,使这部小说面向公众的形象不同于利莫诺夫最初交到斯马科夫手中的那份手稿——这部曾因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比较以及有关现代性的争论而受到解读的作品,呈现在法国读者面前时,却套上了一个醒目而挑衅的标签。因此,这本书的传播历程保留了相互竞争的多重含义,而没有将它们归结为单一结论。对斯马科夫而言,它有着惊人的当代气息;在布罗茨基看来,其中心人物属于更阴暗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式谱系;对一位美国经纪人而言,它只是投入大量竞争手稿中的几章;而在波韦尔看来,只要冠以一个旨在吸引注意的标题,它就值得出版。《这是我,埃迪》既成为一部文学作品,也成为一个饱受争议的对象;利莫诺夫的雄心、对他人评判的脆弱以及最终进入公众视野的过程,都借此显现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