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管家生涯》
利莫诺夫《他的管家生涯》是爱德华·利莫诺夫关于自己在曼哈顿做管家的叙述;书中对私密生活的披露,将看似成功的雇佣关系转变为对隐蔽阶级对立的考察。书中讲述了他误以为女友珍妮是富有的女继承人、在多百万富翁史蒂文·格雷身边度过一年的经历,以及史蒂文直到书出版后才得知的种种私下越界行为与敌意。书中最令人不安的一段更进一步,将利莫诺夫笔下的愤怒,与一家人在面对孩子罹患绝症时共同流露的怜悯并置起来。
这本书与误入其中
书中讲述了利莫诺夫如何误解自己置身其中的家庭。珍妮并非富有的女继承人,而是一名管家;这一事实并未对他隐瞒,误会源于他自己的想当然。尽管他善于观察,却花了将近一个月才弄清自己的错误。书中没有一场戏剧性的揭晓场面,让主人公突然看清一切。相反,这个错误一直若隐若现;最终得到纠正时,它揭示出他竟如此轻易地把接近财富误当成进入富人世界。
书中私密的家庭生活细节进一步凸显了这种区别。珍妮在顶楼的小房间并非他想象的模样;成为他的女友后,她为他准备了一顿丰盛的早餐——鲜榨橙汁、淋着枫糖浆的松饼、培根和鸡蛋。他想象着,在温暖的床上与一位爱他的妻子相拥醒来,身旁是熨烫平整的床单、维瓦尔第的音乐和烤面包的香气。这种幻想并不只是渴望接近财富,更是对安稳舒适与关怀的憧憬;他透过一名女子日常生活中的种种习惯瞥见这幅图景,却没有认清她在这个家庭中的真实地位。
出版与雇主的发现
利莫诺夫做管家做了一年。法国出版商接受他的书稿后,他在史蒂文真诚的祝福下前往叙述者居住并与利莫诺夫往来的巴黎。这本书后来也传到了美国读者手中——在最初拒绝出版利莫诺夫作品的出版商开始翻译他的作品后,格罗夫出版社于1987年出版了《他的管家生涯》。因此,叙述直到后来才让雇主读到这名他曾信任并与之共同生活的男子对自己的描述。
书中的揭露具体而切身。史蒂文不在家时,利莫诺夫离开屋顶下的房间,占用了主卧室。他躺在史蒂文的丝绸床单上,在浴缸里抽大麻烟,试穿他的衣服,赤脚走过柔软的地毯,翻找抽屉,还喝玛歌酒。他也把女人带回家,有时一次带两个,并在卧室里与她们发生性关系;特大号床上方挂着一面巨大的威尼斯镜。他在她们面前把自己说成一家之主,至少也是与主人平起平坐的人。这种越界侵占的是雇主的空间、财物与地位,而不仅仅是违反家庭规矩。
叙述者认为,这些行为或许并非最令史蒂文不安的事。叙述者推测,只要仆人用过主人的床后把房间收拾妥当、洗好床单,主人或许可以容忍;利莫诺夫值得信任,会把一切整理得井井有条。更令人不安的发现,是利莫诺夫侍奉史蒂文时心里所想的事情。史蒂文或许明白,他那位俄罗斯诗人并不喜欢自己;但这本书揭示的远不止个人厌恶——利莫诺夫表面平静、面带笑容,内心却藏着一个暴力颠覆现状的未来图景。
表演之下的阶级敌意
按照叙述者对书中内容的转述,利莫诺夫说自己表现得像个侍奉主人的农民,等待旧秩序被推翻的那一天。他想象中的起义刻意描绘得极为残暴——仆人闯入庄园,毁坏艺术品,侵犯主人的妻子,把主人摔倒在地,并战胜他。叙述者将这一幻想与史蒂文祖母讲述的故事联系起来——俄罗斯贵族惊愕地发现,曾经忠心耿耿的家仆竟转而反叛。史蒂文读到昔日仆人的书时,或许也感受到类似的震惊——将近两年来,他一直信任一个讨人喜欢、沉着镇定、内心却视自己为敌的人。
这种反差构成了全书的核心社会张力。利莫诺夫可以觉得史蒂文既不愚蠢,也不令人难以忍受,对他本人没有任何不满,却仍把他想象成注定要被推翻的阶级的代表。因此,书中对侍奉生活的描写同时呈现了两种身份——一方面,他是能干的雇员,能预先了解雇主的习惯,也善于招待客人;另一方面,他又是一个对手,将同一栋房子视为敌对秩序的产业。他公开的举止与私下的想象之间的落差,并未因这本书成功出版而消失;恰恰是出版让史蒂文看见了这种落差。
患白血病的孩子与这本书带来的道德震骇
最令人痛心的披露,涉及一个五岁的白血病男孩——他是附近另一对夫妇的儿子。史蒂文认识孩子的父母;随着男孩经历化疗、燃起希望又再度复发,他前去探望。当父亲告诉他,孩子只剩几天、也许几小时可活时,史蒂文回到楼下告诉珍妮,珍妮顿时泪流满面。利莫诺夫照常待在厨房,没有哭,却似乎以他那种坚忍如军人的方式受到触动。三人默默坐在一起;史蒂文记得,那一刻社会藩篱仿佛短暂消失了——他们只是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等着一个孩子死去。
书中引述的利莫诺夫笔下回应,拒绝了人们通常期待的同情表达。他希望那个富家孩子死去,不愿假装自己受到触动或感到难过,并指出金钱无法与癌症讨价还价——面对死亡,富人与穷人平等。这段话将阶级冲突变得残酷而具体。男孩并未造成利莫诺夫的怨恨,但在书中的表述里,他却成了这股怨恨借以发声的对象。
叙述者谴责了这种回应,并说史蒂文也会对此感到震惊。然而,他又补充了一项重要限定——如果有什么办法能救男孩,尤其是困难或危险的办法,他相信利莫诺夫会竭尽全力尝试。这一判断并未淡化那些话,也没有抹去其中的残酷。全书最终留下一个尖锐的矛盾——说话者口头表达漠不关心,而叙述者相信,若另一个人的生命真的系于他的行动,他或许会挺身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