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解放

可怜的东西

《可怜的东西》中的女性解放并不局限于对形式平等的要求——它将思想独立与对性和生育的自主权、获取医学知识和从事专业工作的机会,以及塑造女性生活的物质条件联系起来。贝拉·巴克斯特成长为维多利亚·麦坎德利斯,使这场斗争拥有了个人和公共层面的发展轨迹;而小说层层交叠的叙述则表明,描述女性身体与欲望的权威本身也是争夺的一部分。

知识、发声与解释权

小说的编辑框架表明,女性经验将由相互竞争的叙述来解读。迈克尔·唐纳利将寻回的手稿借给一位编辑;编辑同意保留阿奇博尔德·麦坎德利斯的原文,却更改章节标题,并把一封据称出自维多利亚·麦坎德利斯之手的信放在末尾,而非开篇。编辑认为,这封信证明一名精神失常的女性在掩盖自己的身世真相;相比之下,唐纳利则认为这是交织着历史的黑色幽默小说。编辑声称自己研究过档案,并已证明故事属实。这些相互冲突的说法并未简单地确定发生过什么;它们揭示了人们多么容易通过将女性叙述者归为不可信或精神失常,来否定她的讲述。

在小说叙事内部,女性证言也通过由男性掌控或转述的形式出现。戈德温·巴克斯特将贝拉的日记介绍为一份历时三个月写成的记录,并请麦坎德利斯比较日记的第一页和最后一页。他为日记冠以“形成良知”这一解读性标题,随后又大声朗读,戏剧化的朗读声渐渐被啜泣打断。日记形式的变化记录了贝拉的思想发展,但它传到读者手中,经过了巴克斯特的选取、命名和朗读。书的结尾处,维多利亚的信又提供了一种来自女性的叙述;她经历了麦坎德利斯所讲述的那些事件,并活在其后。因此,这一结构表明,作者身份与解释权和女性自主的问题密不可分。

性与法律上的从属地位

贝拉的旅程揭示了男性口头宣称的尊重,与限制女性的法律或经济安排之间的差距。哈里·阿斯特利将富有的妻子描述为装饰品和性占有物;她们被剥夺照料子女的机会,也无法拥有自己的生活。他以贝拉在法律上会成为他的奴隶、但实际上不会受他奴役为条件,向她求婚。他的提议承认了婚姻中的不平等,却仍将男性的私人善意视为可能弥补女性公共从属地位的一种办法。

阿斯特利对社会生活的讲述也削弱了他的批判。他把人分为天真者、为苦难开脱者,以及认为人生痛苦的犬儒者。贝拉倾听,是因为她需要他掌握的事实;但她也警惕他对残酷的迷恋可能使自己变坏。他的分析帮助她认识剥削,却并未赋予他对她应当如何思考或成长的最终决定权。

其他遭遇展现了医疗权威和性权威如何被用来管束女性。在巴黎,贝拉质疑对妓院女性的检查——她认为这些女性开始工作时身体健康,因此应该检查顾客。米莉·克罗恩奎比尔反驳说,顾客不会接受检查,而且法国医生太少;贝拉则提议训练这些女性,让她们亲自检查每一位顾客。她的回应将问题从所谓女性性行为的危险,转向医疗检查和权力的不平等分配。后来,普里克特医生声称维多利亚同意接受阴蒂切除术,并将这一手术描述为治疗她的欲望和痛苦的手段。戈德温·巴克斯特质疑这一说法背后的假设,而维多利亚无法记起这段经历,使男性之间相互冲突的解释继续占据叙述前景。这个场景表明,对女性欲望的医学描述可能成为控制工具,而非中立的真相。

生育选择与医疗工作

贝拉逐渐形成的抱负,使自主权指向实用知识与照护。当别人问她想成为哪一类医生时,她回答说,她想帮助小女孩、母亲和妓女。她还打算教女性掌握最先进的避孕方法。戈德温·巴克斯特和麦坎德利斯劝她在取得资格之前暂时保密,认为她可以在诊室的私密环境中教导病人,并在行医数年后公开倡议生育控制。他们承认,是否等待必须由她自己决定。他们的建议既考虑到丑闻的风险和专业地位的影响,也显示出女性要采取行动,必须取得资历,并周旋于尚未接纳她们的制度之中。

进入医学领域的规划路线,从护理和体力劳动开始,而不是从抽象教学起步。巴克斯特提议让贝拉到格拉斯哥东区的一间慈善病房接受训练,然后担任他的手术室护士;他坚持认为,医生和外科医生应从护理或其他实践工作做起。他将她的医学教育与她想服务的人联系起来,而这些人往往由异性专业人士提供服务。他给予了切实支持——他打算拿出自己的财富,设立一间贝拉日后可以主持的诊所。麦坎德利斯擅长诊断和细菌学,适合从事公共卫生工作;巴克斯特说服他成为公共卫生官员,部分原因是这个职位日后可以为诊所提供支持。

维多利亚后来的职业生涯使这些计划产生了实际影响。按照麦坎德利斯的叙述,她主持戈德温·巴克斯特产科诊所,撰写费边社小册子,并推动女性选举权。她成为在欧洲各国首都发表演讲的公共演说家,而胡克医生则为她安排了在美国的巡回演讲。她的公众声望与丈夫自称是婚姻中默默无闻的支柱形成对照,这仍保留了男女在家庭中各司其职的旧观念;尽管如此,叙述强调,使她声名显赫的是她的工作,而非私下的顺从。

公共论述及其局限

维多利亚的著作《爱的经济》将生育政治带入印刷出版物中。书中的主张遭到各基督教会的教士谴责,而生育控制倡议者则反对她批评商业避孕用品不健康。维多利亚转而主张以爱意和身体亲密作为维系照护的方式,反对将性关系孤立起来并作为稀缺商品出售的观念。这一立场将辩论拓展到避孕器具的获取之外——它追问社会教导鼓励何种亲密关系,以及这种教导如何塑造男女双方的期待。

这本书的反响既揭示了改革运动内部的冲突,也显露了它们所遭遇的反对。克莱德赛德独立工党的社会主义者批评书中呼吁工人阶级父母限制生育,认为饥饿和无家可归需要当下的解决办法,而不是减少未来的劳动力。这一分歧清楚表明,生育选择与贫困和劳动交织在一起——人们能否决定是否生育,无法与家庭生活的条件割裂开来。小说并未将改革者之间的共识视为理所当然;维多利亚的立场可以挑战既有权力,同时仍受到那些认同她部分政治主张的人质疑。

制度逆转及其意义

诊所的历史显示,女性的专业工作仍极易受到政治压力影响。维多利亚和麦坎德利斯于1890年开办诊所时,将巴克斯特的资金投入运营;管理委员会成员包括帕特里克·格迪斯爵士和格拉斯哥大学校长约翰·凯尔德。到1920年,委员会换成了更不愿抵御敌对舆论的人。诊所解雇维多利亚,并将服务转移到奥克班克医院,改为门诊部。她把积蓄花在印刷、分发和宣传《爱的经济》上后,只剩下公园环路18号。她让大学生使用楼上的房间,并在地下室以缩小的规模继续诊所工作,仍称其为戈德温·巴克斯特产科诊所。

维多利亚因其教导而受审,但得到苏格兰法律上的“不予证实”裁决——她既没有被取消医师注册资格,也未被宣告无罪。这一悬而未决的裁决体现了小说改革叙事中的政治与法律局限。保住专业身份并不等于获得公众平反,而诊所得以存在也不保证其负责人能够掌控未来。因而,女性解放既以女性取得的成果衡量,也以那些能够剥夺她们权威、资源和地位的制度衡量。维多利亚在地下室继续行医,拒绝了非胜即败的明确结局——她的公共权力受到削弱,但她的工作并未完全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