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级不平等与公共卫生改革

可怜的东西

阶级不平等与公共卫生改革是《可怜的东西》的核心关注之一——医疗并未被描绘成中立的服务,而是一种受财富、工作条件和社会权力塑造的实践。戈德温·巴克斯特挑战这样一种制度——它把穷人当作医学训练的材料,却将更安全的私人医疗留给富人。小说将这番批评从医院延伸至疾病预防、生殖医学,以及争取让女性接受临床医师教育的斗争。

医院、阶级与护理艺术

巴克斯特认为,公立医院教会医生靠给穷人看病来从富人身上赚钱。按他的说法,穷人害怕并憎恨这些机构,而有钱的病人可以安排在私人诊所或家中接受手术。他的家族史提供了一个反例——科林·巴克斯特爵士冬天在家族的城镇宅邸、夏天在乡间宅邸施行手术;当医院董事会仍在抵制或谴责无菌医疗时,他已采取预防感染的措施。这种对照并非只是在比较称职与不称职的外科医生,而是揭示了金钱如何使一些病人免受他人承受的风险,也揭示了医学权威如何掩盖不安全医疗实践的后果。

巴克斯特对伊格纳兹·塞麦尔维斯的讲述,进一步凸显了证据与机构权力之间的冲突。塞麦尔维斯在维也纳的一家妇产医院使用消毒剂,将死亡率从百分之十二降至百分之一又四分之一,但他的上级否定了他的结论,并迫使他离开。后来,他在一家精神病院去世;此前,他故意感染了自己一直努力对抗的疾病。他的遭遇表明,公共卫生知识本身也是一种有争议的资源——即使有证据能够保护病人,也不能保证机构会接受或应用这些证据。

巴克斯特也质疑医生所享有的声望。他认为,正是护理让医院照护发挥效用,并主张即使没有医生和外科医生,只要护理工作持续进行,病人往往仍能康复。这一说法将注意力从备受赞誉的执业者转向持续不断的照护工作,也挑战了一种等级体系——在这种体系中,职业地位和医疗技术可能掩盖康复所依赖的实际条件。

疾病预防与工业经济

对巴克斯特而言,医学应当预防疾病,而非靠治疗疾病造成的后果来赚钱。他列出阳光、清洁、运动、新鲜空气、纯净水、良好食物和宽敞住房,认为这些是基本保障;他还呼吁政府禁止会损害健康或妨碍人们获得这些条件的工作。他的论点将疾病置于日常生活的组织方式之中——诊所可以治疗个别病人,却无法单凭自身改变使人患病的处境。

阿奇博尔德·麦坎德利斯回应说,英国的工业地位以利润为基础。他认为,如果社会立法限制工业,德国和美国就可能夺走英国的市场,工人也可能挨饿;他还指出,英国近三分之一的食物依赖进口。巴克斯特则回答说,因此,医学只是在为财阀统治粉饰慈善外表,却不挑战其根基。他在格拉斯哥东部一家诊所从事志愿工作,虽能借此抚慰良心,但他怀疑这能否解决其中的矛盾。一次复杂的移植手术可能需要三十三小时,手术前还至少要花两周寻找并准备合适的身体。在此期间,穷人可能会因常规手术被延误而死亡或受苦。因此,拯救生命的技术可能性,与将时间和资源从本已缺乏医疗照护的人身边抽走所造成的直接代价并存。

贫困、死亡与被抛弃的生命

巴克斯特将社会不平等与女性及婴儿的死亡联系起来。他说,每年有数百名年轻女性在贫困和社会偏见的重压下投水自尽;他还描述了患有严重病症的婴儿如何可能无法在没有人工辅助的情况下生存。他指出,有些婴儿出生时没有消化道,脐带剪断后便会饿死;实际上,可能会有人出于善意将他们闷死,尽管没有医生会正式下令这样做。他描述格拉斯哥是英国第二大城市,也是婴儿死亡率最高的城市;在那里,有些父母无力为每个夭折的孩子支付棺材、葬礼和墓地费用。这番叙述让人看到,贫困并非遥远的社会统计数字,而是具体体现在死亡和哀悼所需承担的物质开销之中。

这一论点也影响了巴克斯特对那名溺水女子的处理;她的身体后来成为贝拉·巴克斯特的基础。他说,自己可以清理她的肺部并取出胎儿,再以电刺激使她恢复自我意识,但他没有这样做。在一个将自杀视为精神失常或犯罪的社会里,他担心复生会迫使她进入疯人院、感化院或监狱,让她违背自己的选择,重新承受她曾决意离开的生活。他转而让她的身体维持在细胞层面的存活状态。接着,巴克斯特描述了自己将一具被抛弃的身体与一颗被抛弃的大脑结合起来的计划,把贝拉的诞生呈现为对那些被社会遗弃的生命与遗骸的回应。这一情节将科学的可能性与伦理问题联系起来——谁有权界定照护、同意,以及什么样的生命值得保存。

生殖照护与医学权威

小说将批判延伸至对女性性健康与生殖健康的处理。在巴黎,贝拉告诉米莉·克罗恩奎比尔,她再也不能在米莉工作的那家场所干下去了。她反对这种医疗检查,认为检查只审视女工作人员而不检查传播疾病的男性顾客,既不公平也没有效率。米莉回答说,顾客不会同意,而且法国医生太少;贝拉于是提议训练女性,让她们在性接触发生前检查每一位顾客。她的介入把责任从健康受到监管的女性,转向可能使她们感染疾病的男性。

后来,围绕布莱辛顿夫人拟接受阴蒂切除术的争论,揭示了另一种医疗控制。普里克特医生说,布莱辛顿夫人想要接受手术;戈德温·巴克斯特则挑战一种文化成见——女性的性快感被视为病态,而她们渴望与丈夫亲近则被当作患病的证据。他指出,这种观念有着不同的源头,从认为女性存在的目的就是生育男性后代的古代思想,到宗教对性快感的怀疑。由此,医疗处置显现为一场更广泛斗争的一部分,争论的核心是谁有权解读女性的身体,以及面对痛苦时应当给予照护还是以手术加以压制。

贝拉后来对医学事业的抱负,将这些批评引向专业实践。巴克斯特谈到英国女医生的稀少,以及医学教育开始向女性开放;他还提议让贝拉先在格拉斯哥东部的一家医院担任见习护士,若她胜任,再让她做他的手术室护士。他主张医生和外科医生应从护理工作起步,或从护理人员中选拔,并以体力劳动作为专业训练的基础。贝拉想帮助小女孩、母亲和妓女,也打算教女性有效避孕。巴克斯特和麦坎德利斯建议她在取得资格前暂时保密,并等到资格到手后再公开倡导生育控制;贝拉只有在他们承认等多久应由她自己决定时,才表示同意。这番交流既展现了女性面对的障碍,也揭示了即便出于善意的建议,只要试图替她们管理决定,仍有其局限。

改革、反对与变革的限度

维多利亚·麦坎德利斯后来在医学和政治领域的工作遭遇的命运,显示改革可能受到来自相反方向的攻击。她的著作《爱的经济》倡导生育控制,却遭到所有基督教教会的教士谴责;与此同时,生育控制倡导者也反对书中关于商业避孕品不健康的主张。维多利亚主张以更宽广的方式理解性亲密关系,不应把情感化约为一种独立且可供交易的行为。这场争议清楚表明,即使改革者都在挑战既有的性观念和医学惯例,他们也未必认同同一套纲领。

维多利亚遭到起诉,最终得到苏格兰法律中的“证据不足”裁决。她没有被吊销英国医学名册上的资格,但也没有被宣告无罪。1890年,她和阿奇博尔德·麦坎德利斯以巴克斯特的全部资金设立基金,创办了产科诊所;到了1920年,日益衰弱的管理委员会在敌意甚浓的舆论攻势下退让,解雇维多利亚,并将诊所移交给奥克班克医院,改作门诊部门。她花掉积蓄出版并推广《爱的经济》后,只保留了公园环路18号。她把楼上的房间出租给大学生,并在地下室继续经营规模小得多的戈德温·巴克斯特产科诊所。这种收缩为小说的改革愿景落下一个现实的结局——理念和医疗理想仍在延续,但维系它们所需的机构与资源可能会被撤走。公共卫生改革始终受制于金钱、权威和医疗可及性的分配,而不仅仅取决于人们是否掌握预防疾病的知识。

相关故事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