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创造与科学伦理

可怜的东西

《可怜的东西》中的生命创造与科学伦理,探讨的不只是生命能否被创造或通过医学手段改变,也关乎谁有权决定另一个人的生命应当变成什么样。戈德温·巴克斯特创造贝拉·巴克斯特,使科学成就变成一场伦理危机——他赋予一具曾选择死亡的身体新的生命,却在后来意识到,他的干预也满足了自己急切的欲望。维多利亚·麦坎德利斯的医疗实践与著述再次提出这个问题;在其中,生育选择与贫困、医疗权力以及女性对自身身体的主导权密不可分。

创造、死亡与社会遗弃

巴克斯特解释说,这名溺水女子的尸体在她自杀后被送进停尸间。她肺里的水已被清除,胎儿也已从子宫中取出;电刺激或许能够使她恢复意识。他选择不让她复生。他设想,把她从自己选择的空白永恒中拖回来,只会让她被送进人满为患、人手不足、设备简陋的机构。他指出,在这个基督教国家,自杀会被视为精神失常或犯罪。他转而让尸体维持细胞层面的生命;无人认领后,便把它带到父亲的实验室。

这些情况表明,巴克斯特的实验回应的不只是一个技术难题。他将这名女子的死亡与贫困及社会偏见联系起来;每年,正是这些因素迫使数百名年轻女子投水自尽。他还描述了那些身体状况使其无法独立存活的婴儿,包括无法消化食物、脐带剪断后便会饿死的婴儿。他说,医生不得下令让他们死亡,但这样的死亡仍会发生;在婴儿死亡率尤其高的格拉斯哥,有些父母甚至无力为每个夭折的孩子支付棺木、葬礼和墓地的费用。医疗行业成了收容遭弃尸体与生命的某种炼狱。巴克斯特的创造之举回应了这种社会性的浪费,却无法消除造成这种浪费的不公。

贝拉与创造者的责任

巴克斯特说,多年的研究与准备使他最终将一具遭弃的身体与一颗遭弃的大脑结合起来。因此,贝拉既是科学成就,也是权力严重失衡的产物——她无法同意这项决定其新生命的手术。巴克斯特后来称自己是杀人者,因为在他看来,他取出的那个活胎本应由他作为养子女照料。他把胎儿的大脑放进母亲的身体,认为自己因此蓄意缩短了女子的生命,夺走的不是她生命末尾的岁月,而是她生命开端的岁月。

他承认,科学的运用受到自私的贪欲与急躁驱使时,悔恨便愈发深重。他设想,如果没有科林·巴克斯特爵士的技术,贝拉原本会成长为一个普通的两岁半孩子;在她独立之前,他便能有许多年履行父亲的照料职责。然而,他的性欲却借助科学技能,把她塑造成邓肯·韦德伯恩渴望的对象。这番坦白区分了取得非凡成果的能力与这样做的伦理权利——技术力量既能回应人的需要,也能放大人的自私。

阿奇博尔德·麦坎德利斯不接受巴克斯特关于科学无法改善世界的结论。他感激贝拉得以存在,并认为她的幸福或许能让她的身体活得更久;他也不相信她会成为任何人的无助玩物。与此同时,巴克斯特因看到自己的创造物活着、感受并独立行动而感到欣慰。他们的对话将两种看法并置——贝拉的存在赋予她一种为他人珍视的生命,但这种珍视无法抹去创造她时所涉及的强迫性选择。巴克斯特为她的独立感到欣慰,也恰恰说明创造取得了成功,因为她不再只是创造者的延伸。

医疗权威与身体自主

维多利亚的工作在更常见的临床情境中检验同一伦理问题。在巴黎了解性病后,她告诉米莉·克罗恩奎比尔,对在那里工作的女性进行医学检查既不公平,也无济于事。她认为,这些女性开始工作时身体健康,感染是由顾客传播的;顾客在发生性关系前也应该接受检查。米莉指出,顾客不会同意,而且法国医生数量不足;维多利亚于是提议训练这些女性,让她们自行检查每一位顾客。她的提议不再只审查女性,而是把医疗审查的对象转向那些以自身行为使她们面临伤害风险的男性。

关于布莱辛顿夫人拟接受阴蒂切除术的争论,展现了医疗权威如何被包装成治疗,同时仍与社会对女性性欲的观念纠缠在一起。普里克特医生报告说,布莱辛顿夫人曾苦苦哀求接受手术;她为自己的暴怒、渴望与丈夫亲近以及所患疾病而苦恼。巴克斯特质疑那种认为女性的性快感不自然的普遍信条。他从古代男性思想和禁欲主义的基督教教义追溯这一观念,继而质疑它为何在英国至今仍广受欢迎。这一情节并未把同意或治疗说成简单明了——布莱辛顿夫人表达的意愿很重要,但用来界定她的病情并向她提出手术的种种假设,同样值得审视。

生育、照料与改革的局限

在《爱的经济》中,维多利亚将论点从个别临床接触延伸到家庭生活的物质条件。教士谴责书中的避孕主张,而避孕倡导者则反对书中关于商业避孕用品不健康的说法。维多利亚认为,亲密关系不只是生殖器官的活动——她把拥抱视为贯穿一生的滋养形式,并认为婚姻与这种亲昵相延续,而非与之割裂。她批评的是那种把性教成稀缺商品的说法,并将这种割裂与恐惧和剥削行为联系起来。

这本书引发的反响也揭示了生育正义的不同论述。汤姆·约翰斯顿反对维多利亚提出的建议——工人阶级父母可以通过有限的生育罢工,提高子女劳动的价值。他认为,这种主张转移了人们对当前亟待处理的饥饿、无家可归、失业和工资下降问题的注意力。他的批评表明,仅仅掌控是否生育,并不能提供养育孩子所需的资源。维多利亚的立场遭到相互对立的批评——教会谴责避孕,一些避孕倡导者则反对她对商业避孕用品的批判,而一位社会主义评论者也质疑她所强调的优先事项。

诊所争议引发起诉后,苏格兰陪审团作出“未获证实”的裁决。维多利亚没有被从英国医学注册名册中除名,但这项裁决并未宣布她无罪。结果保留了这种不确定性,没有解决围绕她的教导所产生的争议。总的来说,巴克斯特的实验与维多利亚的实践都表明,科学伦理关乎权力与责任——创造或保护生命,不能只以技术是否成功来评判,还必须考量是否征得同意、人们生活的条件,以及医学是否服务于那些承受其后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