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加恩子女在父亲暴虐管束下的生活
史上最伟大的啤酒之旅:一段关于友谊、忠诚与战争的回忆录麦加恩子女在父亲暴虐管束下的生活,受突如其来的惩罚威胁支配;在这个家里,照料也会被说成是一笔债。苏珊·麦加恩去世后,孩子们几乎得不到保护,只能忍受父亲的暴怒。他们逐渐以集体的方式应对——摸清父亲的情绪,相互提醒,并围在挨打的孩子身边。他们的团结无法阻止最严重的暴行,却使孩子们不再是孤立无援的受害者,而成了一群能够互相扶持、私下嘲弄统治他们的权威的人。
家庭变成了与孩子为敌之所
苏珊·麦加恩去世后的最初几年,家里一片混乱。孩子们要面对突如其来的暴怒、殴打、惩罚和不断的斥责,再也没有母亲从前给予他们的保护。他们的父亲弗朗西斯(弗兰克)·麦加恩一再抱怨孩子太多,负担沉重,还威胁要把他们装进袋子里,送到科特霍尔桥下,或把他们送进孤儿院。这些威胁与玫瑰经祈祷声交替出现,使宗教虔敬与父亲的威吓成为同一家庭声景的一部分。
压力并不只出现在体罚的时候。每到月底,父亲便让孩子们排成一列,从一本小笔记本里大声念出他们在亨利家的店里赊账吃过的所有东西;那本笔记本用一件旧警服的蓝布包着。如果总额比平时高,他就会追问黄油之类的昂贵物品,还可能在家里用完四磅面粉后命令他们只吃干面包。这种当众清账把食物变成了对付孩子们的证据——他们因为需要一家人本就该吃的东西,既觉得自己是负担,也感到羞耻。
衣服和鞋子也有另一套同样严苛的规矩。孩子们一参加完弥撒回家,就换上旧衣服;女孩子们则渐渐练得善于缝纫、编织和补袜。有些夜里,父亲会搜寻藏起来的靴子,把所有人从床上叫起来,再把鞋靴排放在客厅里。他穿着棕色围裙修理挑出来的几双,有时一直忙到天色发灰。靴子正在修补的那个孩子必须熬夜递鞋钉、拉住打过蜡的线;要是递错了钉子或掉了东西,可能就会挨打。其他孩子则被打过后赶回床上。一件实际的活计,变成了漫长的恐惧与疲惫之夜。
学会共同求生
孩子们逐渐建立起共同的防线。他们年龄相近,压下了平常的争执,因为他们经不起分裂。要是有人向父亲告发兄弟姐妹,或为了讨好父亲而牺牲别人,就可能被其他人孤立。有人挨打后,其余孩子便围到受伤的人身边,安慰他们,并肯定这件事是不公平的。他们的回应无法撤销惩罚,却能减轻痛苦,也让他们更坚定地对抗这种惩罚。
他们还学会了预判危险。通过观察父亲的情绪,他们能够立刻发出警告、躲开他的打骂,或装出极度可怜的样子。这些办法起初是本能反应,后来逐渐变得熟练。它们可以减轻攻击,却无法可靠地阻止最严重的暴行。同样重要的是,父亲心情好时,孩子们也没有忘记接下来可能发生什么。他的和颜悦色可能让他们更容易遭受下一次暴怒;兄弟姐妹间日益增长的不信任感,则使他们不至于把一时的平静误当成安全。
这种新的团结需要时间才能形成。在私下表达时,它变成了一种滑稽表演。孩子们觉得安全时,便即兴举办音乐会,模仿父亲反复说过的抱怨和威胁。莫妮卡假装弹一架想象中的钢琴;罗丝琳则敲起想象中的鼓。他们把送进孤儿院、装进袋子和送到桥下的威胁,改编成家庭表演的素材。用孩子们自己的话说:“我们正在驾驭自己的主人。”这句话说出了一种有限的胜利——他们无法夺走父亲惩罚他们的权力,却可以按照自己的方式复述他的话,把他的权威变成嘲弄的对象。
他们的玩闹仍然小心翼翼。有一次,父亲在他们表演时走了进来。孩子们觉得他不可能承认自己看见并听见了什么,但此后有一段时间,他们每次表演前都会派人放哨;后来,他们又开始突然表演,尤其是在父亲不在家时。布里奇很爱父亲,却明白公开站在他一边会有什么后果,所以没有加入。年纪最小的孩子还太小,无法参与。这场表演并非人人都参加,既显出家庭纽带的力量,也显出年龄、亲情和恐惧给这种纽带设下的限制。
创伤、照料及其限度
暴力也反映在孩子们的身体和睡眠中。母亲去世后,好几个孩子开始梦游。有一次,叙述者醒来时发现自己在涂焦油的小船旁边的浅水里;另一次则是在楼梯上。罗丝琳的梦游更为严重——她夜里在屋子里四处走动,还走进日间休息室,把躺在床上的营房勤务兵吓了一跳。父亲打她并警告她,但惩罚反而使问题恶化。后来罗丝琳明白,这些发作既是对母亲去世的迟来反应,也是对家庭暴行的迟来反应。
父亲最后派人去请维西医生。罗丝琳被诊断为遭受了创伤,并被送到罗斯康芒医院,医生要求她完全休息。她在那里住了两个月。此后,父亲再也没有动手打她,但仍然处处斥责她。他的行为有所改变,却没有消除家里的情感压力;不过,罗丝琳不再梦游。人们认为她格外聪慧而敏感,持续不断的斥责令她十分难受。
凯蒂·麦克马纳斯负责料理家务、照顾婴儿,在某种程度上接过了苏珊·麦加恩保护孩子们的担子。她让孩子们避开父亲,有时自己也责骂他们以转移父亲的注意力,安慰他们,并且不掩饰自己的不满。她的处境并不稳固。她几乎每晚都进村,这加深了父亲的怨恨;她和彼得·麦克劳林的交往似乎也使这种怨恨更强烈。之前一连换了好几个女佣都不合意,家里的混乱也越来越严重,父亲这才接受玛姬安排的办法,让凯蒂回到家中。
她回来后,家里的日常生活有所改善,但权威并未易手。客厅变得干净整齐,小炉子一直烧着,吃饭的时间更有规律,孩子们也有干净衣服换。凯蒂全权照看丁普娜和弗兰基,但不得干涉父亲对其他孩子行使权威。孩子们挨打后,她仍会私下安慰他们,却不再试图在父亲暴怒时护着他们,而是转去做自己的事,或离开房间。她会去吉利根酒馆,那里有音乐和舞会,彼得也常与她在一起;他不再靠近警署营房。后来凯蒂和彼得去了英格兰,她在家里总共住了将近两年。叙述者对她怀有亲切的记忆,但她的存在也标志着一个日益加深的分界——由她照看的年幼孩子,与年长的兄弟姐妹之间逐渐分开。
承袭的信念与忍耐的代价
孩子们彼此依靠,是在缺少其他保护的环境中形成的。无论他们表现如何,父亲的怨恨似乎都在增长;多年来,他们不断听父亲说自己为他们牺牲了多少,这影响了叙述者对孩子应尽义务的理解。几年后,叙述者真诚地告诉一位熟悉这家人的神父,孩子们欠父亲养育之恩。神父驳斥了这种说法——孩子们并没有请求来到世上,而是父亲把他们带到世上,因此担起了养育他们的责任。叙述者没有把神父的话转告父亲,但这改变了他对这个家庭的理解。那种亏欠父亲的旧说法,开始显得不像是衡量牺牲的客观标准,而更像是一种通过反复灌输而强加的信念。
苏珊·麦加恩去世,也带走了家里主要的照料者和沟通纽带。信仰或许支撑着她,但丈夫却用宗教攻击她,指责她失去了对上帝的信仰。叙述者记得,她失去了那些依赖她、爱她的人,感到十分痛苦;在与爱她的人共同生活了四十二年后,她却孤独地面对一切,找不到任何人倾诉。母亲去世前,叙述者放学后总想单独陪她一会儿,把学校里的消息告诉她;做完捡柴、喂养病弱白公牛等活计后,他还会回到她身边。后来,玫瑰经祈祷改在她的卧室里进行,凯蒂把叙述者的弟弟带上楼,让他跪在床边。孩子们后来彼此照料,是在这个亲密的家庭中心留下的空缺中逐渐形成的,但他们无法重现母亲曾给予他们的保护。
因此,家中的处境既不是始终无助,也不是靠手足之情便能简单脱身。孩子们学会安慰挨打的人、预判危险,并把父亲的威胁重新变成笑料;凯蒂带来了日常秩序和私下的关怀,而罗丝琳住院期间,父亲也恰好停止了对她的体罚。然而,父亲仍然掌握权威,凯蒂能够提供的保护有限,孩子们的应对方式只能让他的暴力变得更容易忍受。他们逐渐聚成一支团结的队伍,才是决定性的变化——反抗并非始于暴虐统治的终结,而始于孩子们不再独自面对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