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侠骑士精神
堂吉诃德堂吉诃德把阅读骑士小说变成一套人生规划,从而选择了骑士游侠这一职业——他要身披铠甲四处游历、寻求冒险、匡正不义、援助陷入困境的人,并赢得流芳后世的声名。在小说中,骑士游侠之道既是一种伦理理想,也是一种自我塑造的身份,还是一种造成喜剧性误读的方式。塞万提斯所作的区分至关重要——他并未声称自己废除了历史上的骑士精神;他认为这种精神早已消亡,所抨击的是对它的庸俗模仿。堂吉诃德的信念保留了理想中服务他人的语言,但他试图践行理想时,却一次次与寻常情境发生冲突。
由书籍构筑的使命
堂吉诃德的职业始于阅读与行动之间的界限崩塌。他神智失常后认定,自己的荣誉和报效国家的责任要求他成为一名游侠骑士。他要骑马、身披全副铠甲周游世界,把自己读到的骑士事迹付诸实践,置身险境并赢得声名。在他想象的未来里,勇武或许能使他达到帝王般的地位;雄心之宏大,正体现了骑士传奇如何成为他解读人生的方式。他的决定并非只是仰慕英雄故事,而是要进入故事世界,成为其中下一位值得效法的主角。
这一转变也体现在实物与表演上。堂吉诃德清理铠甲,把自己的盔帽改成头盔,并为坐骑另取新名,随后才想到骑士需要一位爱慕的贵妇。他认为这份忠贞是骑士身份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而不是可有可无的私人情感——战败的巨人应被派去向贵妇臣服,以此把战斗、效忠和骑士的公众声誉联系起来。这一番精心构想的场景,清楚显示他如何彻底地把书中的惯例当成现实行为的准则。
他公开宣称的首要目标,是前往任何发生冒险的地方,为陷入困境的人挺身而出。出发之前,他坚称自己的使命是匡正不义、弥补伤害。这些话赋予他的私人妄想一种公共而道德的形式——骑士不应只是为了战斗的乐趣而出手,而应把武力转化为援助。后来,他把自己的使命描述为反抗压迫、帮助有需要的人。他这些主张与干预行动的实际结果之间的落差,构成反复出现的张力——理想所追求的目的或许出于善意,但他对事态的判断却可能并不可靠。
职责、规则与典范
堂吉诃德为骑士游侠之道构想了一段宏大的历史,并赋予它严格的行为准则。他告诉山羊牧人,游侠骑士兴起的目的,是保护少女、维护寡妇,并援助孤儿、穷困者和有需要的人。他自认承袭了这一职业,并把践行者想象成通过行动将正义带入世间的人。在他的叙述中,游侠骑士要服务那些因社会安排而得不到保护的人;因此,这一使命既包括守护弱者,也包括对抗强者。
这一职业也有约束成员及其同伴行为的规则。在拉皮塞港附近,堂吉诃德告诉桑丘·潘沙,骑士交战时,除非桑丘自己先受封为骑士,否则不可拔剑相助。这条限制之所以重要,是因为桑丘实际提供的帮助,必须服从堂吉诃德所遵循的想象法律秩序。骑士准则既可以赋予骑士出手干预的理由,也可能同时限制他能得到的援助。即使这些规则对他遇见的人毫无约束力,它们繁复的形式仍使堂吉诃德得以解读危险、分派角色。
骑士传奇为堂吉诃德衡量自身表现提供了典范。他把高卢的阿马迪斯置于其他骑士之上,并视他为骑士游侠应当效法的楷模,正如立志成为画家的人研究最伟大的大师。他还援引希腊的堂·贝利亚尼斯等著名人物的名字和事迹,把骑士游侠之道说成一种既有传统,而非个人的发明。对堂吉诃德而言,这份传承并未安然留在过去——它仍是衡量当下、重塑未来的鲜活标准。
这一使命并不局限于孤立的战斗。堂吉诃德把游侠骑士与宫廷侍臣区分开来——宫廷侍臣通过宫廷礼仪和款待侍奉君主,游侠骑士则探索偏远之地,忍受酷暑与寒冬,并面对考验勇气的危险。他认为,在荒僻之处援助寡妇的骑士,比忙于侍奉城中贵妇的宫廷骑士更能履行自己的特定职责。他想象中的职业依赖行动、艰苦和置身险境;旷野道路既是他的工作场所,也是他表明决心的方式。
堂吉诃德还认为,武力在荣誉上高于学问,尽管他承认学问或许建立了更多显赫家族。在他看来,武力之所以格外尊贵,是因为它实际践行服务,而不只是描述服务。他甚至认为骑士的使命胜过诗歌。这些主张把理想从个人行为准则扩展出去——在他的推论中,骑士游侠之道是一种具有公民、宗教和文化重要性的职业。践行者在世间落实他人或许只会祈求的事情,他们的劳作使他们成为正义的工具。这番宏大的描述,既解释了他投入其中的力量,也说明了他的信念与不接受其前提的世界之间存在多么巨大的鸿沟。
路上的理想
小说一再通过各种遭遇检验骑士游侠之道——堂吉诃德认出熟悉的骑士传奇情节,旁人看到的却是另一种情形。夜间袭击送葬队伍后,他解释说,是哀悼者的服饰、火把和祈祷使他们在他眼中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他说,即使早知道他们是恶魔,自己的职责也要求他发起攻击。这一事件表明,骑士准则能把错误的认知转化为义务——一旦他把某次遭遇赋予骑士传奇的含义,克制便可能显得像是失职。
堂吉诃德遇上一群被判处划桨苦役的人时,把他们的困境看作自己职责所在——他必须制止强暴行为、援助不幸者。听完他们的讲述后,他推想其中一些人可能是因为贫穷、无人辩护、遭受酷刑或法官枉法而受罚。他把他们被迫踏上的旅程视为压迫,并依照援助受强者控制之人的誓言采取行动。然而,他说起话来又仿佛骑士游侠之道使他不受一般司法管辖。托莱多圣兄弟会的官员试图逮捕他时,他声称骑士的法律就是他的剑,而他的职业赋予他常人不享有的特权。他的辩护暴露出尖锐的矛盾——一种被构想为替弱者伸张正义的使命,在他手中却可能变成置身法律之外的主张。
堂吉诃德攻击笼中的狮子时,理想面临了另一种考验。后来他解释说,游侠骑士的职责就是面对危险;勇气介于懦弱与鲁莽之间,同时承认这次攻击近乎鲁莽。这番反思表明,理想仍有自我审视的余地——勇武并非毫无畏惧,骑士也可以意识到行为过度,同时仍为引领自己涉险的职责辩护。他向一位旅人讲述自己的经历时,把这件事列入自己生涯中反复出现的挫败与复起。他说,自己离开家园、抵押产业、放弃安逸,并把自己托付给命运,希望复兴他认为早已消亡的职业。
对声名的追求是他坚持下去的原因之一。桑丘指出,荒野中的冒险可能无人目睹,因此不会留下记录;为帝王或王侯效力,或许既能获得认可,也能得到奖赏。堂吉诃德承认这一说法切合实际,却坚称骑士必须先在旅途中凭借事迹赢得声誉。只有这样,他到宫廷时才会早已声名在外,击败巨人、解救俘虏的故事也会先于他本人传到那里。这番交谈把桑丘对物质回报和记录的关切,与主人对声名的骑士传奇式追求并置起来——对桑丘而言,同样的事迹是获得具体回报的途径;对堂吉诃德而言,它们则是永恒声誉不可或缺的前史。
挫败、坚持与历史对照
理想屡屡受挫,却并未从堂吉诃德心中消失。在家中平静度过十五天、表面上没有迹象显示他打算重拾从前的妄想之后,他仍与神父和理发师谈论骑士游侠之道。他继续坚持,认为世界需要骑士,而复兴骑士精神的任务将由他完成。神父有时反驳他,有时又表示赞同,因为直截了当地反对会使堂吉诃德更难恢复理智。因此,即使表面上安于平静,这一职业仍是堂吉诃德理解世界缺少什么、自己的人生应当做什么的核心论题。
这一职业的语言也在之后的冒险中反复出现。在城堡里,堂吉诃德提出,只要能解除向他求助的受难妇女的困境,他就愿意挑战并杀死马拉姆布鲁诺。他以救援和伸冤的语言作出承诺,把她们的困境当作又一次证明骑士职业能够服务他人的机会。另一次,他拒绝侍从的帮助,不让他们替自己脱衣,宁可穿着衣服睡觉,也不愿让自己的欲望与德行之间出现障碍。这一事件把骑士的公共准则与个人自律联系起来——他会依照待客之举是否威胁自己誓言维持的身份,来衡量哪怕是款待之事。
阿尔蒂西多拉的同伴用绳索、铃铛和猫制造骚动时,堂吉诃德把混乱视为恶意魔法师所为。他拔剑,自称堂吉诃德,并攻击那些猫,仿佛是在抵御针对自己骑士使命的袭击。这一场景显示,面对嘲弄与欺骗,骑士准则依然持续发挥作用——他继续把自己置于受威胁的骑士角色中,旁人却把这件事看作恶作剧。他的信念可能使他容易受骗,却也为他从一次冒险走向下一次冒险提供了连贯性。
塞万提斯对历史所作的区分,避免小说的喜剧被简化成对骑士精神本身的攻击。书中称,西班牙的骑士精神早在一个多世纪前便已消亡,其使命随着格拉纳达陷落而告终;又称,在费迪南德取代西班牙中世纪自由制度的政治秩序下,骑士精神不可能存续。依照这一解释,塞万提斯讽刺的对象不是旧日理想,而是社会条件消失后仍然留存的庸俗仿冒。因此,骑士游侠之道在历史上占据两种不同位置——它既是堂吉诃德想象中用来恢复失落道德秩序的手段,也是小说借以揭露那种秩序已沦为空洞模仿的妄想。
叙事与伦理意义
骑士游侠之道既是反复出现的动机,也是冲突的来源,由此组织起整部小说。堂吉诃德的职业为旅行提供了现成目的,为解读陌生人提供了一套语言,也让他有理由接受危险。它还使他能够把每一个新事件都看成救援、战斗或扬名的机会。周遭世界并不总能印证他的解读,因此同一使命既可能促使他试图保护弱者,也可能让他攻击被误认为超自然敌人的人,或与民事权力发生冲突。这些事件并未对理想作出简单判定;相反,它们区分了宣称承担的职责,与堂吉诃德试图履行职责时所依赖的不可靠判断。
当他留意他人的脆弱处境时,这一理想的伦理力量最为鲜明。他称释放俘虏、援助不幸者、帮助穷困之人,都是自己这一职业应有的作为;他提出替一位婚约遭违背的女子出头,并说这一使命要求保护谦卑者、惩戒骄横者。每一种情形中,服务他人的语言都为自称骑士的人设定了义务。然而,小说把这种义务与他自行授予自己的权力、无视普通司法管辖,以及随时把错误表象当作证据的倾向并置起来。这种对照不仅让人思考他是否真诚,也让人追问——当认知与权威如此不稳定时,善意能否可靠地转化为正义。
堂吉诃德对自由的思索进一步深化了这种对照。离开城堡后,他告诉桑丘·潘沙,受囚禁是巨大的苦难,自由则是珍贵的恩赐;他解释说,即使食物丰盛,无法自由享用也会让人觉得索然无味。他对自主的珍视,呼应了骑士拒绝以安逸或安全取代自愿承担的服务。然而,这一理想始终与他选择所付出的代价密不可分——他放弃安逸,抵押产业,并让自己受一套想象中的准则约束。因此,骑士游侠之道既使他脱离平凡生活,也是一种把践行者束缚在严苛角色中的纪律。
堂吉诃德自己的反思所暗示的结局,与其说是理想已然复兴,不如说是一种未有定论的希望。他把画像中的圣徒与骑士视为同属武士职业的人物,只不过圣徒凭神圣武器作战,而他凭人的武器作战。他说不清自己的苦难换来了什么;他只能猜想,如果杜尔西内娅解除魔法,自己或许就能在运气好转、心智恢复之后,走上一条更好的道路。这番思绪保留了他一贯相信解脱与重获新生的特点,同时也承认他并不确定自身磨难究竟意味着什么。骑士游侠之道始终具有力量,因为它把援助他人的愿望,与把自己的想象世界误当成必须实际施以援助的现实世界的危险结合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