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报道中的回应机会与公平原则

她说:揭露性骚扰真相,点燃#MeToo运动

新闻报道中的回应权与公平原则,并非用来消解严重指控的形式程序,而是使刊发内容更准确、更负责任的准则。在《纽约时报》对哈维·韦恩斯坦和唐纳德·特朗普的报道中,这一做法要求记者核查说法、区分记忆与佐证、审视对陈述的描述方式,并给予当事人真正的回应机会。报道可以载入否认,但不能把否认当作裁决;一项指控即便令人信服,在弄清其证据局限之前,也未必适合刊发。

核查严重指控的责任

罗丝·麦高恩向梅根·图赫讲述韦恩斯坦的行为时,这番陈述之所以引人注目,部分原因在于它让一个业内熟知的普遍模式有了具体呈现——一位知名女演员描述自己遭到剥削,并指认一位知名制片人是行为实施者。但这番陈述的分量并未免除新闻编辑部的核实责任。《纽约时报》在考虑刊发之前,必须先为这项指控找到支持材料,再向韦恩斯坦求证。指控越严重,报纸就越有义务做到公平;而且刊发报道可能使消息来源和报纸都面临强烈质疑。

困难既在证据,也在程序上。麦高恩回忆起一段旧答录机留言;这段留言或许有助于证明韦恩斯坦如何利用制片人的地位索求性方面的好处。但她没有留存二十多年前的录音。缺少录音,这段留言就只剩下她可能遭韦恩斯坦否认的记忆。作为单一陈述,她的故事可能沦为双方各执一词的争论,让读者只能选边站,而无法评估经过佐证的记录。因此,记者不仅要问这番陈述是否可信,还必须弄清什么证据能够经受否认和公众审视。

这种谨慎也受到近期新闻失误的影响。2014年,《滚石》杂志刊登了一篇关于弗吉尼亚大学一起被指称的多人性侵事件的报道,却没有充分的支持证据。随后引发的争议导致诉讼,严重损害了该杂志的声誉,也给声称女性编造强奸故事的人提供了攻击素材。《华盛顿邮报》报道称,警方已否定这项陈述;《哥伦比亚新闻评论》称该报道一团糟,该文还获得了年度错误奖。对梅根·图赫和乔迪·坎托而言,这个例子清楚表明,故事在道德层面的紧迫性无法弥补核实工作的薄弱。支持不足的报道既可能伤害当事人,也可能削弱公众对性侵问题的整体认识。

佐证、报道范围与回应机会

同样的准则也影响了梅根·图赫2016年对唐纳德·特朗普的报道。刊发前,她和一位同事核查了杰西卡·利兹和雷切尔·克鲁克斯的背景,联系曾听两位女性倾诉的人,调查她们是否与希拉里·克林顿的竞选活动有联系,并请克鲁克斯提供一张她当年在特朗普大厦办公桌旁的旧照片,以核实她的雇佣经历。这些核查可能让两位女性觉得自己不受信任;记者则认为,这是保护消息来源和报道的办法。

核实也意味着不刊发无法得到充分支持的指控。一位前选美选手称,特朗普曾在他位于棕榈滩的宅邸猥亵她;之后她逃回房间,焦急地给父亲打电话。一位同事联系到了远在国外的父亲,但他不记得发生过这件事。父亲没有印象,并不能证明这位女性撒了谎;但这使新闻编辑部缺少刊载她的陈述所需的佐证。在这里,公平既不意味着认定指控虚假,也不意味着在证据缺口尚未解决时仍将其刊出。

这篇报道于2016年5月14日刊出,其中纳入了刊发前一次长时间采访中获得的回应。梅根·图赫和她的同事写入了特朗普的否认,以及他声称自己尊重女性的说法。后来,特朗普致电梅根·图赫,否认认识利兹和克鲁克斯,指责她们撒谎,并质问她们为什么没有向警方投诉。他还对记者本人发起攻击。通话结束后,梅根·图赫认为,特朗普已经获得了充分回应的机会,而且报道可以在纳入其评论的情况下继续刊发。他的敌意并未免除程序义务;履行这项义务也不意味着记者必须放弃调查结论。

报道刊出后的发展显示,公平原则为何要求准确说明消息来源对什么提出异议。最先被引述的女性罗温·布鲁尔·莱恩后来上电视,质疑报道对她与特朗普那次接触的描述。她没有否认报道归于她名下的引语;她反对的是报道将那次接触描述为有辱人格。这一区别至关重要。对记者描述方式的异议,不等于否认自己说过报道所引述的内容。这一事件揭示,报道措辞本身也可能成为有争议的证据,也说明记者为何必须区分消息来源本人的陈述与围绕这些陈述构建的解读。

回应不等于解决

韦恩斯坦调查同样将回应机会视为必要但有限的程序。律师兰尼·戴维斯联系记者时表示,他想为韦恩斯坦辩护,反驳可能刊出的麦高恩指控报道;他也想了解报道的大致主题,以便回答问题并核查报道内容是否属实。记者表示,他们正在调查韦恩斯坦对待女性的行为,但不会透露消息来源的身份。他们同意请韦恩斯坦回应相关指控,同时维持保护消息来源所必需的保密措施。给予回应机会并不意味着披露所有消息来源,也不意味着放弃调查的独立性。

当现有制度已经限制人们能够了解的信息时,回应与解决之间的区别尤其重要。美国平等就业机会委员会经常对和解内容保密,执法权限有限,而且在可能的情况下必须寻求和解。尽管该委员会掌握着涉及大量骚扰指控的雇主信息,却不能公开这些信息;求职者也无法向该机构查询雇主的相关记录。结果是严重失衡——公共机构使用纳税人资金收集信息,工人和公众却几乎无从获取。公司或被指控者向记者作出的回应,单凭其本身无法消除保密和解造成的噤声,也无法提供被这些安排遮蔽的证据。

劳伦·奥康纳讲述自己在韦恩斯坦公司内部寻求帮助的经历,也展现了有人听取意见与得到有效回应之间的差别。她向一位人力资源主管投诉韦恩斯坦言语辱骂后,据她描述,对方的回应基本上是让她等到韦恩斯坦打她或越过身体界限时再来报告。她的投诉涉及一份日益与老板的性行为纠缠在一起的工作,而公司设定的狭窄门槛并未处理根本的职场问题。这一例子并不意味着新闻编辑部的公平原则与职场程序完全相同;它说明,记录某机构曾作出回应,不等于证明该机构认真对待了投诉。

核实与哪些人的陈述得以呈现

到2018年,“相信女性”已成为公共讨论中的重要口号。坎托和图赫认同其主张,即应认真对待女性的经历;但她们坚持认为,新闻工作仍必须审查、核实、查证并质疑信息。韦恩斯坦报道之所以有力,部分原因在于它汇集了广泛一致的事实。在她们看来,核实并非表示不相信女性,而是让一项陈述经得起否认和公共争议所必需的工作。同时,她们的讨论也承认,基于单一匿名消息来源的故事,或在未经被指控者回应的情况下流传的指控,可能引发真实的公平性和证据充分性问题。

公平也关乎哪些人的发言被视为寻常,以及什么条件会使发声代价高昂。在一次由报道中讲述过自身经历的女性参加的聚会上,记者试图让每位参与者的发言同样重要,同时也认识到她们之间存在实质差异。当时,快餐业工人金·劳森每小时工资为十美元;就在六个月前,她还曾无家可归。格温妮丝·帕特洛宽敞的住宅让这种经济差距变得具体可见。英国制片人泽尔达·珀金斯和劳森的人生经历截然不同,但两人讲述的行动主义经历却彼此呼应。劳森讲述了自己向美国平等就业机会委员会提出投诉并参加九月罢工的经历;她在罢工中发言、接受采访,还推着婴儿车里的女儿参加活动。她的经历表明,公开行动如何能让一个此前遭遇职场骚扰的人获得新的话语权和团结支持。

相比之下,罗威娜·邱尚未公开讲述自己的经历;她说,除了丈夫之外,家人都不知道这件事。她谈到,在此类公开叙述中,亚裔女性的声音十分稀少;而模范少数族裔理想带来的压力,又会使人不愿大惊小怪或惹是生非。因此,这场聚会既可以是采访,也可以成为她考虑是否发声的场所。这些经历将原则延伸到指控者与被指控者之间的简单对话之外——负责任的报道必须关注哪些条件决定谁能发言、哪些内容可以安全披露,以及证词如何被接受。回应权有助于让报道公平,但不能取代佐证、机构问责,也不能取代对讲述进入公众视野时所承受的不平等风险的审慎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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