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莱斯餐馆

局外人(阿尔贝·加缪版)

塞莱斯餐馆是默尔索生活中最常出现的日常场所之一,与食物、习惯、陪伴以及熟人切实的善意联系在一起。它最初是他日常生活中一个稳定的落脚点,但在他被捕后,其意义逐渐加深——餐馆既成为个人支持的来源,也成为一个场所,其普通的社会交往在事后被转化为有关他性格的证据。

场所与日常生活

默尔索经常在塞莱斯餐馆吃饭,店主对他十分熟悉,既把他当作顾客,也把他当作朋友。在他前往老年人之家的那个下午,他像往常一样在那里吃午饭,然后乘公共汽车去马朗戈。这顿饭被纳入匆忙的出发准备之中——他还必须向埃马纽埃尔借一条黑领带和一条服丧带,随后跑去赶公共汽车。塞莱斯和在场的其他人陪他走到门口,使这家餐馆成为非正式友谊的场所,尽管默尔索对于即将到来的葬礼仍然在情感上保持疏离。

餐馆也使葬礼后恢复普通生活的过程有了落脚点。在母亲下葬后的星期一早晨,默尔索度过了完整的工作日,随后回到塞莱斯餐馆吃午饭。他极其饥饿,吃得很快,最后喝了咖啡;由于喝了太多葡萄酒,回家后小睡了一会儿。这一场景把身体上的食欲与疲倦置于服丧的社会期待旁边——塞莱斯表示同情,但默尔索回答说自己感觉不算太糟,只专心吃饭。因此,餐馆维持了他生活习惯的连续性,而其他人却把这些习惯解释为道德缺陷的迹象。

观察与计算的场所

一天傍晚,默尔索独自用餐时,一个精力旺盛而动作机械的小个子女人请求与他同桌。她以高度集中的注意力研究菜单,预先计算账单,摆好准确的钱款和小费,随后有条不紊地在一本广播杂志上几乎标记了每一项内容。她突然的动作和不曾偏移的注意力使默尔索想到一个小机器人。她离开后,他短暂地跟随了她,被她行动的速度和僵硬所吸引,但很快便忘记了她。

这一插曲赋予餐馆一种超越供给食物的第二种功能。它成为城市行为的缩微剧场,陌生人可以在那里被观察,却不必被真正了解;精确的日常程序也在那里与默尔索自身未经审视的习惯并置。女人预先计算、细致阅读和迅速离开,与默尔索被动的好奇以及迅速消退的兴趣形成对照。因此,这一场所映照出小说反复出现的张力——在观察者看来似乎具有意义的社会惯例,与叙述者拒绝为这些惯例提供情感解释的态度相互对立。

与海滩冲突的联系

塞莱斯餐馆位于一组地点的网络之中,默尔索与玛丽·卡尔多纳以及雷蒙·桑泰斯的关系正是在这组地点之间发展起来的。在海滩远足的早晨,默尔索和玛丽与雷蒙一起离开他们所住的楼房;此前,雷蒙因默尔索在警察局的陈述而在受到警告后获释。随后一行人前往海滩,在那里雷蒙与阿拉伯人的冲突不断升级并最终导致暴力。塞莱斯餐馆不是那场对抗发生的地点,但它属于那条普通的社会活动路线,使默尔索进入雷蒙的交往圈,也进入围绕杀人事件展开的情境。

餐馆的日常正常性使这种联系尤其重要。饭食、玩笑、差事和熟悉的路线构成了友谊不显眼的表面;在其下面,则隐藏着雷蒙的怨恨、引发冲突的信件,以及海滩上的报复性相遇。因此,餐馆是默尔索在偶然、炎热与暴力改变其生活之前所经过的日常门槛之一。

作为证人与朋友的塞莱斯

审判期间,塞莱斯作为辩方证人被传唤。他穿着最好的西装,戴着一顶巴拿马帽,并反复用双手捏弄帽子;他作证说,默尔索既是他的顾客,也是他的朋友。当被要求描述默尔索时,塞莱斯称他“人不错”,并解释说默尔索并不神秘,只是不浪费口舌。当被问及每月账单时,塞莱斯笑着说,默尔索总是及时付款,尽管账单在他们之间不过是细节而已。

塞莱斯试图从有利于默尔索的角度解释这桩罪行,反复把它称作“只是一次意外”。法官回答说,法院的存在就是要依法审理这类意外,从而把塞莱斯充满同情的说法压缩成法律上不充分的解释。随后,塞莱斯转向默尔索,双眼湿润,嘴唇颤抖。他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传达出这样的意思——他已经尽了最大努力,却担心这并没有起到作用。默尔索由此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亲吻一个男人的愿望;这是一种对忠诚的无声认可,与他通常难以表现出符合期待的情感形成鲜明对照。

从款待转化为证据

最终,法院把塞莱斯餐馆从普通人际接触的场所转化为证据记录的一部分。塞莱斯的证词被与看守关于葬礼的叙述、托马斯·佩雷斯充满悲痛的记忆、玛丽关于她与默尔索关系的证词,以及雷蒙关于海滩冲突的叙述放在一起考量。法律程序并不只是询问餐馆里发生了什么;它利用塞莱斯对默尔索习惯和举止的了解,来构造被告的形象。

这种转化揭示了生活中的熟悉感与制度性判断之间的差异。对塞莱斯而言,默尔索可靠、安静,而且“人不错”;对法院而言,同样的安静却可以被塑造成情感异常的迹象。餐馆保存着一种官方语言难以轻易翻译的友谊形式,而塞莱斯未能说服法院,则表明个人证词从属于一种更大的叙事——有关罪责、体面以及按期待表现悲伤的叙事。餐馆反复出现,把日常生活的质地与审判机器联系起来,使这一场所成为对法庭抽象解释默尔索的一种虽小却具有决定性的制衡。